一九六五年盛夏,青竹镇暑气绵长。
日头连着好些没歇过,院角的青竹叶子都蔫蔫地耷拉下来,连风都是热的。
李莲花搬了把竹椅坐在檐下,手里的扇子摇得有气无力。
他目光扫过屋里空了大半的木架,懒洋洋开口:“盐没了,火柴也快见底,棉线皂块都得补。”
沉舟正在院中翻晒草药,手上动作没停:“我去。”
李莲花侧头看了他一眼,从屋里摸出只粗布袋,里头零钱票证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袋子递过去,指尖点零:“盐、火柴、棉线、洗衣皂,四样。”
“票在里面,刚好对应,买完就早些回来吧。”
沉舟接过袋子,往怀里一揣,点了头就走了。
日头还没完全烈起来,土路两旁的摊子已经摆开了。
竹筐里堆着带泥的山蔬、刚摘的桃李,农户蹲在路边吆喝,赶集的人擦肩而过,热热闹闹的。
沉舟素净衣裳,身量笔直,走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他不看摊位,径直穿过人流,往街中心供销社去了。
供销社柜台后头售货员正理货,见他进来,抬了眼。
沉舟从怀里摸出布袋,一样一样摆上柜台。
盐、火柴、棉线,付钱取货,票证核对,规规矩矩,条理分明。
剩最后一样。
柜台上两摞皂块,一摞粗黑厚实,一摞细腻干净带香味。
沉舟看了片刻,伸手拿了一块细腻的——这质地好些,气味也干净。
付了钱,妥帖收好,转身出了门。
路过农户摆摊的几个阿婆见他生得端正,又只身一人,便笑着往他怀里塞青李子、脆黄瓜:“后生尝尝,自家结的,不值钱。”
沉舟脚步顿了一下,看着怀里的东西,沉默一息,微微颔首:“……多谢。”
他不太习惯这样的热络,但人家递到怀里的东西,总不好退回去。
便心抱着,继续往前走。
路过称重的摊子,摊主称完东西,看着秤杆上翘的零头,习惯性摆摆手:“零头抹了,不用给了。”
沉舟手已经伸到半空,闻言顿了顿,认真看了摊主一眼,确认是真心让利,便收回了手:“那多谢了。”
摊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没再多留,抱着瓜果拎着袋子,沿原路回了院。
推开院门的时候,日头正盛,蝉鸣聒噪。
李莲花还坐在檐下,蒲扇搭在膝盖上,像是没怎么动过。
沉舟走到石桌旁,将布袋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摆整齐。
粗盐、火柴、棉线,码得端端正正。
最后他把那块香胰子搁在桌上:“都买齐了,余钱票证在袋里。”
李莲花垂眼看了看那块东西,又抬眼看了看沉舟。
沉舟神色平静,一副办妥了事的稳妥模样。
李莲花没忍住,低头笑了。
笑意很轻,嘴角弯了弯,眼底全是无奈。
沉舟被他笑得不解:“怎么了?”
李莲花伸手,指尖点零那块香胰子:“我让你买洗衣裳的粗皂。”
沉舟看着他指尖下那块白白净净的香胰子,愣了一息。
“你买成了洗手用的香皂。”
沉舟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块皂,再抬眼时,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恍然。
他没有慌,也没有窘,只是平静地“哦”了一声,语气坦然:“分不清。”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次记住了。”
李莲花收了笑,点了头,扇子重新摇起来:“校”
院子外头蝉鸣一阵高过一阵,日头晒得青竹叶子泛白光。
沉舟把石桌上的东西收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只碗,碗里是路上阿婆给的青李子。
他放到李莲花手边,自己在旁边坐下。
李莲花拿起来咬了一口,酸得眯了眼:“还挺脆。”
沉舟没话,拿起另一只,也咬了一口。
酸。
他面不改色地嚼了两下,咽了。
李莲花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笑了。
这次没出声,只是肩膀轻轻抖了抖。
沉舟没问他笑什么。
他大概知道。
院外暑气蒸腾,院内竹影斑驳。
两个人坐在檐下吃酸李子,蝉鸣聒噪,日子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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