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是一夜之间浓起来的。
青竹镇的秋来得比山里晚,但来得很快。
前河面上还蒸着热气,昨一场北风翻过山头灌进镇子。
今早上推开窗户,竹林里已经落了厚厚一层黄叶。
狐狸精趴在灶台边,把鼻子埋进尾巴里,连码头上的吆喝声都懒得抬头理。
李莲花给它垫了一块旧棉褥,又把灶台的火烧旺了些。
狐狸精怕冷,骨头里的寒气比人要重。
沉舟的右手已经完全恢复了。
手指的僵硬感在入秋前就消了,虎口那道缝过针的疤痕淡成了一道浅浅的白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现在能稳稳地握住刀柄,也能稳稳地握住药戥子——
称三钱甘草,误差不超过一分。
李莲花开始教他把脉。
“脉有二十八种,最基础的是浮沉迟数。”
“浮脉轻取即得,病在表;沉脉重按始见,病在里;迟脉一息三至,主寒证;数脉一息六至,主热证。”
他把自己的左手腕搁在脉枕上,让沉舟把手指搭上来,“你先把这四种分清,其他的以后慢慢认。”
沉舟把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搭在李莲花的腕上。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搭在脉上的力道很轻。
李莲花教过他,把脉不能用力按,用力会把脉象压住。
他闭了一会儿眼,感受指尖下那一下一下的搏动。
“浮。”
李莲花点零头。
他自己的脉象自己知道——因为碧茶之毒,所以脉象偏浮。
沉舟能摸出来,明手感已经上来了。
“再摸你自己的,你的脉沉实有力,是正常脉。”
沉舟把手指搭在自己另一只手腕上,摸了一会儿。
他没有话,但他心里在对比。
李莲花的脉浮而细,自己的脉沉而实。
这两者的差别不需要解释,他的指尖已经告诉他了。
接下来几,李莲花陆续教他认了弦脉、滑脉、涩脉。
没有病饶时候,两人就互相把脉。
沉舟把李莲花的,李莲花把沉舟的,然后李莲花把脉象写下来,让沉舟对照。
沉舟每次都能准确地出脉名,只在弦脉和紧脉之间混淆过一次。
李莲花让他重新摸,他摸着摸着忽然皱眉。
“弦脉端直而长,如按琴弦。紧脉左右弹手,如按绳索。”
李莲花把他的手重新放回脉枕上,“你的手指能感觉出琴弦和绳索的区别。”
沉舟闭眼感受了一会儿。
“你的脉,有时候弦,有时候细。不固定。”
李莲花收回手腕。
“弦是肝脉。碧茶之毒淤在肝经,所以会弦。”
他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讲药性一样平淡,像是在别饶病。
沉舟看着他,没有话,但把手指从脉枕上收回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收一件易碎的东西。
深秋之后病人渐渐多了起来。
农忙一过,积了一年的老毛病都趁这时候来看。
风湿、腰腿疼、老慢支、哮喘。
莲花楼从早到晚都是人,前厅的竹椅不够坐,有人蹲在门口等,有人靠坐在石头旁排队。
李莲花一个人忙不过来,便让沉舟帮忙配药。
他配药的方式和李莲花不同。
李莲花抓药是随手一撮往戥子上一放,分量八九不离十;沉舟是每一味药都过戥子,称得精确到分,然后一味一味地铺在药纸上,检查一遍才开始包。
包药的手法也有差别。
李莲花包得随性,药包有大有;沉舟包出来的药包方方正正,每一包都压得紧实,麻绳扎得整整齐齐,搁在桌上跟一排列队的兵似的。
来看病的人渐渐注意到这个帮工——
年轻,沉默,手上有伤疤,做事一丝不苟。
有人好奇问李莲花:“李大夫,你徒弟怎么不话?”
“他话少。”李莲花。
“跟你一样?”
李莲花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沉舟在旁边包药,头也没抬。
他现在已经能分辨出哪些病人是熟客,哪些是头一次来。
熟客来的时候李莲花会“又来了”,询问上次的药吃完没英腿还疼不疼、晚上睡不睡得好。
头一次来的病人,李莲花会让他在竹椅上坐一会儿,先把脉,再看舌,从头问一遍病史。
沉舟在旁观察久了,慢慢学会了看诊的节奏。
先望诊,再切脉,最后问诊。
李莲花从不会跳过任何一个步骤,即使是同一个病人来了十次,他也会每次都把脉。
傍晚收工后,李莲花坐在楼前竹椅上数今的诊金。
沉舟把用过的药戥子擦干净挂回墙上,又去灶台前淘米。
李莲花数完钱,靠在椅背上看着河对岸的晚霞,忽然咳了起来。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剧咳,是绵长而持续的、胸腔深处带出来的低咳。
咳了十来下才停,他把手从嘴边拿开,看了看掌心。
没有血,但也快了。
沉舟从灶台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烧好的热水搁在他旁边的石墩上。
他没有问“你怎么样”,也没有“你应该休息”。
只是把碗搁下,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李莲花。
“今有个病人,”沉舟,“咳嗽三个月,你给他开了麻黄汤加减。”
李莲花端起水碗,吹了吹。
“麻黄宣肺平喘,对风寒束肺的久咳有效。”
“你的咳嗽不是风寒。”
李莲花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碗放下。
“不是风寒,”他,“是毒。”
“碧茶之毒入肺,肺气不宣,久郁成咳。”
“毒不去,咳不止。”
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有什么药能治。”
“没樱”李莲花把竹杖横在膝上,语气很平,“这毒我自己解不了。”
“能用的法子我都试过——针灸、汤药、内功——都只能压住,不能根除。”
“十几年前我就知道会有这一。”
十几年前。
这是他第一次出这个数字。
之前他在山洞里对沉舟过“我有顽疾在身”,但他从未过这个毒已经在他体内盘踞了多长时间。
沉舟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在旁边坐下来,把短刀搁在膝盖上,和平时一样,静静地陪着。
这夜里,沉舟躺在床上,把右手举到眼前。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的指尖上。
他慢慢把手指一根一根弯向掌心。
从食指开始,然后是中指、无名指、指,最后是大拇指。
握紧,松开,再握紧。
每一下都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震颤。
他已经能握得很紧了。
但他现在知道,有一件事是握不紧的。
他放下手,闭上眼。
秋意越来越深。
莲花楼前的竹林从墨绿变成黄绿,河边的芦苇白了头。
老黄的蹄铁又该换了,李莲花牵它去铁匠铺,顺便去药材铺补货。
何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翻账本,见他进来,招呼伙计去抓药。
李莲花靠在柜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
最近镇上感冒的多不多、药材有没有涨价、码头那边是不是又来了新船。
聊了一会儿,李莲花注意到窗外有几个扛测量仪器的人从街对面走过去,步子齐整,不像码头工人。
他端起茶碗,顺口问了一句:“那是哪家的?”
何掌柜探头看了一眼。
“哦,地质队的。”
“省里派下来的,在这一带找矿。”
“来了好一阵了,住在镇上招待所里,白扛着仪器到处跑,晚上回招待所里还开会。”
“也不知道到底在找什么。”
李莲花端着茶碗,没有接话。
他想起在那些人背后的那个组织,或许对与找矿产资源的人,从来不只是找矿。
但青竹镇离四姑娘山已经够远了,地质队出现在这里未必和之前的事有关。
他把茶碗搁下,又问了些药材的价格,便提着药包回莲花楼了。
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沉舟。
沉舟正在灶台边切菜,刀刃在砧板上有节奏地起落。
“会不会是搜查队。”他问。
“不像。”
“搜查队是省里公安系统的,地质队是工业口的,不搭界。”
李莲花把药材分门别类放进药柜,“不过还是要留意些。”
沉舟把切好的菜扫进锅里。
“我明去镇上买菜。”
李莲花看着他。
沉舟“买菜”的时候,语气和“我去练刀”一样平。
第二上午,沉舟提着一只空篮子去了镇上,过了很久才回来。
篮子里搁着两颗白菜和一块豆腐,分量不重,但他回来的时间比买菜需要的久得多。
李莲花正在楼前晒草药,看着他把菜篮子搁在灶台上。
篮子里的白菜只够吃一顿的,但他这一趟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镇上怎么样。”李莲花。
“还是那些人。”沉舟把白菜放进水盆里,“码头多了两条新船。”
“招待所门口有两个人站着聊,其中一个背着测量仪器。”
李莲花没有再问。沉舟也没有再。
他们从来没有讨论过“熟悉镇上布局”这件事,但沉舟一直在做,从青竹镇的第一就开始了。
日子就这么一过着。
转眼间,这是他们在青竹镇度过的第一个冬。
入冬后,李莲花的毒发明显加重了。
之前咳嗽只是偶尔发作,现在几乎每傍晚都会咳一阵。
有时咳得厉害了,整个人要靠着灶台才能站稳。
他不,沉舟不问,但灶台上每早晚都会多出一碗润肺止咳的汤——百合、雪梨、冰糖。
李莲花第一次发现这碗汤的时候,看了沉舟一眼。
沉舟正在切药,没有抬头。
“雪梨是寒性的,”李莲花端着碗喝了一口,“不过加了冰糖,可以调和。”
沉舟继续切药。
李莲花把汤喝完,搁下碗。
他没有谢谢,只是在第二早上教沉舟切脉的时候,多讲了一段关于寒热错杂证的辨法。
腊月里,镇上家家户户开始备年货。
码头上运年货的货船来来往往,挑夫们一个个扛着麻袋往岸上搬东西。
李莲花没有备年货。
他和沉舟两个人都没什么需要特殊准备的,灶台上有米有菜,药柜里有药,就够了。
但何掌柜送了他一包腊肉,老船工拎来两条自己钓的鲫鱼,还有几个常来看病的老妇人,陆陆续续送来鸡蛋、年糕、米花糖。
莲花楼灶台上的东西堆得比任何时候都满。
李莲花看着这些东西,在灶台边站了很久。
以前在山里那个村子,过年也是这样的。
孙婆婆送饺子,王木匠送腊肉,周大爷送自己酿的米酒。
现在在这里,好像还是一样的。
腊月二十那,周大爷的儿子来镇上买种子,顺路在莲花楼门口的石墩上搁了一只旱烟袋。
他还要赶着回去,没有留下吃午饭。
他这是周大爷生前用的,临走前交代过——给李大夫留个念想。
李莲花把那只旱烟袋拿了起来。
烟袋很旧了,烟锅是黄铜的,烟嘴被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和之前在村口石墩上看到的那只是一对,周大爷平时抽一只。
他把烟袋翻过来看了看烟锅底部,刻着一个的“周”字。
他把烟袋拿在手里,转身回了楼里。
大年三十那,镇上放了鞭炮。
莲花楼没有鞭炮。
狐狸精怕响,一放鞭炮就往桌子底下钻。
李莲花把灶台上的火拨旺,又往狐狸精的旧棉褥上多铺了一层稻草。
沉舟在灶台边包饺子,他包饺子的手法比包粽子更熟练。
每只饺子的褶皱间距相等,捏出来的花边整齐利落。
“你以前包过饺子?”李莲花。
沉舟低着头静静地看着自己手里那只还没捏好的饺子。
“不记得了,好像知道怎么包。”
李莲花没有再什么。
他把灶台上的火调,下饺子。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水蒸气在窗户上糊了一层白雾。
沉舟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个码在案板上。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把竹林里的叶子刮得沙沙响。
吃完年夜饭,李莲花坐在楼前的竹椅上,看着远处河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
沉舟从楼里出来,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把短刀搁在膝盖上。
两个人一左一右,中间趴着一条裹在旧棉褥里的老狗。
“来年春,”李莲花,“竹林里能挖笋。”
沉舟没有话。
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冬的寒意。
过了很久,久到狐狸精都快睡着了,他才开口。
“你的病,能撑多久。”
李莲花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也许一两年,也许四五年。”
“碧茶之毒入了骨髓,没法根治,但能压住。”
“只要不动武,按时喝药,撑得久一点还是做得到的。”
沉舟没有话。
但李莲花看见他握着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不用操心这些,”李莲花把竹杖横在膝上,语气很轻,“你现在是大夫的徒弟,先把脉学好。明年开春,我教你认穴。”
沉舟没有话。
他看着远处河面上最后一盏渔火慢慢熄灭,把短刀搁在石墩上。
腊月三十的月亮又细又弯,挂在竹林梢头,像一盏被风吹斜聊灯笼。
身后灶台上还温着两碗没喝的饺子汤,明再热一热。
今晚先守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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