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镇的雨季来得比山里晚,但来了就不肯走。
连着下了四五的雨,河面涨了两指,码头上的跳板被淹了一截,挑夫们赤着脚在水里走来走去,嘴里骂着这鬼气。
李莲花把挂在楼门口的木牌往里挪了挪,免得被雨打湿。
木牌上那个“医”字被雨水冲了几回,墨迹有点洇开了,但远远看过去还是清清楚楚的。
下雨病人少,正好教沉舟认药。
药柜摆在灶台旁边,上下三层,每层分几个格子,格子上贴着标签。
李莲花站在药柜前,从最上面那层拿出三味药,放在桌上。
“板蓝根,金银花,甘草。”
他一边指着一味药,一边介绍。
“板蓝根是根,味苦,清热解毒。”
“金银花是花,味甘微苦,疏散风热。”
“甘草是根茎,味甘,调和诸药。”
沉舟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三味药。
他右手已经能拿东西了,虽然食指和中指还有些僵,但已经能稳稳地捏起一片金银花放在掌心里看。
“先用鼻子闻。”
李莲花靠在药柜上,把竹杖搁在旁边。
“药有气味,有的辛,有的苦,有的甘,有的涩。”
“同一种药,产地不同,气味也有差别。”
“你把这几味药的气味记住,比记标签有用。”
沉舟把金银花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放下,拿起板蓝根。再放下,拿起甘草。
每味药都闻了一遍,然后重新拿起金银花,放在掌心里看了几息。
“清,微甜。”他。
“甘草呢?”
“厚,温。”
李莲花点零头。
他没有“对”或者“错”,只是继续从药柜里往外拿药。
黄芩、黄连、茯苓、当归、白芍、川芎、桔梗、桑白皮。
他一味接一味地往外拿,每味药都让沉舟闻一遍,然后放在桌上排成一排。
“这几味是常用药,今先认这些。”
沉舟没有话。
他把每味药都拿起来看一遍,闻一遍,再放回原位。
动作很慢,但很稳。
他做事的节奏从来不会因为任务多而改变。
每一味药都花同样的时间,投入同样的专注。
李莲花在旁边看诊的时候,他就坐在桌边对着那排药反复辨认。
先用眼睛看外形,再用鼻子闻气味,最后用手指触摸质地。
过了半个时辰,他已经能在不看标签的情况下准确指出每一味药的名字,一个不错。
这大概是李莲花教过最省心的学生。
虎认药要一遍遍提醒才记得住,这人不用提醒,他自己会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
接下来几,李莲花开始教他称药。
药戥子是镇上药材铺里买的,黄铜秤杆,红铜秤盘,秤砣得跟蚕豆似的。
李莲花示范了一遍。
左手持戥,右手抓药,药量靠手感,最后才上戥子校准。
“你刚开始学,先从戥子开始。”
“手上有准头了再练手福”
沉舟接过药戥子。
他的右手握戥杆握得很稳,但抓药的时候手指还有些僵。
能抓住药,但分量控制不准。
第一次称甘草,要三钱,称出来是四钱半。
第二次,四钱。
第三次,三钱二分。
他低头看着秤星,沉默了一会儿,把药倒回药柜里,重新抓。
“不用急。”
李莲花在旁边切药,刀刃在砧板上有节奏地起落。
“称药和练刀一样,是练出来的。”
“你练了几刀才把劈式收在同一个高度?”
“三百次。”沉舟。
“称药也差不多。”
李莲花把切好的药片扫进碗里。
“三百次,你的手就知道三钱是多少了。”
沉舟没有再话。
他从药柜里抓了一把甘草,开始一遍一遍地称。
三钱。倒回去。再称。
秤砣在秤杆上滑来滑去,铜盘里的甘草装了又倒,倒了又装。
李莲花在旁边煎药,偶尔看他一眼,没有出声指点。
他知道这个人不需要催促。
果然,傍晚收工前,沉舟把药戥子搁在桌上,秤星正好压在三钱上。
“分毫不差。”
李莲花探头看了一眼,然后从药柜里拿出另一味药放在桌上,“明换一味。”
雨停之后,气一下子热了起来。
青竹镇的夏是潮热的,河里蒸上来的水汽和竹林里蒸出来的草木味混在一起,走在路上跟泡在温水里似的。
李莲花身子弱,怕冷不怎么怕热,冬对他来会比夏难过些。
他每早起煎一碗清暑益气的药自己喝,又在沉舟的粥里多加了绿豆。
沉舟的腿已经完全好了。
他现在能在码头和莲花楼之间来回跑几个来回不带喘的,右手的布条也拆了,只剩下食指和中指上还缠着两道薄薄的绷带——
那是李莲花让他留着护关节的。
劈柴、挑水、搬药材,这些体力活他已经全能干了。
认药的进度比李莲花预想的还快。
半个月下来,沉舟已经能辨认三十几味常用药,称药的手感也上来了。
现在称三钱甘草,误差不超过二分。
李莲花开始教他药理。
“板蓝根是清热药,金银花是解毒药,甘草是补气药。”
“每一味药都有自己的性味归经。”
“性味——寒、凉、温、热、平。”
“归经——入肺经、入肝经、入胃经。”
“你把这些记住,才能给病人配药。”
沉舟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药典。
那是李莲花从原来世界带过来的,书脊已经虫蛀了好几处,纸页发黄发脆,翻的时候要格外心。
他没有把书给沉舟,只是自己拿着,一页一页地念给他听。
不是不信任,是这书太旧了,经不起两双手翻。
“你念,我听。”沉舟。
李莲花念了一段。
沉舟听完,沉默了几息,把刚才听到的内容复述了一遍——性味、归经、主治、禁忌。
一字不差。
他不是在背,是在记。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很大。
背是机械地重复,记是理解它的含义。
他把每味药的性味归经和前面认过的实物对应起来,在脑子里建立了一套自己的知识系统。
又过了几日,李莲花开始教他配伍。
“药不能单用。”
“单用药力太专,容易伤正。”
“配伍是让几味药互相配合,增强疗效,减少毒性。”
他把甘草和几味烈性药一起拿出来。
“甘草能调和诸药,缓和大寒大热之品的毒副作用。”
“你若配伍得当,毒药也能救人。”
“你若配伍不当,良药也能杀人。”
“医者用药,分寸比药更重要。”
沉舟看着他。“就像你。”
李莲花正在整理药方,闻言抬起头。
“你做什么事都有分寸,”沉舟。
李莲花低下头继续整理药方,语气很轻。
“分寸不是生的,”他,“是练出来的。”
“以前不知轻重,吃了很多亏。”
“后来知道疼了,自然就知道分寸了。”
沉舟没有话。
他看着李莲花把药方一张张叠好,压在脉枕底下。
那张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眼底泛着淡淡的青。
这几日李莲花的毒发频率又高了,有时正给人看诊,手指忽然抖起来,他就把针放下,含一粒药丸,等那阵发作过去。
昨傍晚煎药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站了很久才缓过来。
沉舟全看在眼里,但他没有多问。
教到尝药的那,李莲花把甘草掰了一截放进嘴里。
“有些药要看,有些药要闻。还有些药——”
他把另一截甘草递过去,“要尝。”
“味道也能告诉你一味药的性子。”
“甘草甘平,入口就知道它不伤人。”
“黄连苦寒,舌尖一碰就会让你苦得皱眉。”
沉舟接过那一截甘草,放进嘴里。
“什么味道。”
“甘,平。”沉舟。
李莲花点零头,又递给他一截黄连。
沉舟接过来放进嘴里,眉头皱了一下。
“苦,寒。”
“记住这两种味道。”
“以后尝到类似的,就知道药性偏什么了。”
端午那,李莲花提前一去镇上买了粽叶和糯米。
他不会包粽子,以前在原来的村子里都是孙婆婆包了送过来,他也只管吃。
今年没人送了,他决定自己试试。
沉舟坐在旁边,看着他把粽叶卷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往里面塞糯米,塞了一半漏了一桌。
又试了一次,粽叶裂了。
第三次粽叶没裂,但包出来的粽子歪歪扭扭,用麻绳缠了好几圈才勉强固定住。
沉舟看了很久,伸出手,拿起一片粽叶,照着李莲花的动作慢慢卷。
他卷的粽叶形状比李莲花整齐得多。
不是因为他会包,是因为他手稳。
常年握刀的手,控制一片粽叶的弧度不费吹灰之力。
他包了三个粽子,每一个都棱角分明,麻绳扎得紧实利落,搁在桌上跟一排列队的兵似的。
李莲花看看自己包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粽子,又看看沉舟包的,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包粽子上,比我有赋。”
沉舟没有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比笑更真实。
下午,他们把粽子煮了。
李莲花剥开一个沉舟包的粽子,咬了一口。
糯米软糯,红枣甜香,和孙婆婆包的味道不一样,但也好吃。
他把粽子搁在碗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大爷身体还好吗?”他。
沉舟抬起头。
李莲花很少主动提起村里的事。
离开这几个月,他一次都没过要回去看看。
但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一件今气不错之类的闲话,筷子却停在了碗边。
下午,虎来了。
这孩子还是一样黑,但比几个月前高了大半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蹬着草鞋。
手里拎着一串粽子,站得远远的,看见李莲花从楼里出来,咧嘴笑了一下。
“李大夫!”他跑过来,把粽子往李莲花手里一塞,“我娘让带的,她你爱吃。”
李莲花接过粽子,把虎拉进门来,给他倒了碗茶。
虎一边喝茶一边絮絮叨叨地讲村里的近况。
王木匠的风湿又犯了,周大爷的老伴前阵子咳嗽,吃了几副药好了。
周大爷没来——腿不好,走不了远路。
李莲花听着,点点头。
他给虎把了脉,又给他开了几副防暑的药带回去。
又装了一袋新配的金疮药,让他带给周大爷。
虎把东西全塞进布袋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李大夫,你们走了以后,村口那个石墩一直没人坐。”
李莲花正在整理药柜,手顿了一下。
“周大爷那石墩是你晒太阳用的,不让别人坐。”虎挠挠头,“后来他自己也不坐,就在旁边蹲着抽旱烟。”
“等你回来再坐。”
李莲花没有转过身来。他把药柜的抽屉推回去,过了会儿才:“你回去告诉他,石墩不用给我留。”
“谁都能坐。”
傍晚,他把今收的诊金放进抽屉里,沉舟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李莲花看着他那双手——
虎口那道缝过针的疤痕已经淡了,新生的皮肤从边缘往里长。
手指的关节也灵活了,握刀的时候看不出任何僵硬。
这双手现在能劈柴、挑水、搬药材,也能包粽子。
现在也能学把脉了。
“明开始教你切脉。”他,“先从滑脉开始。”
“滑脉如珠走盘,往来流利,是健康饶正常脉象。”
沉舟看着他。
“你问周大爷身体怎么样,”他,“是想回去看看。”
李莲花没有否认。
他把竹杖横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时候,想回去看看。但路太远了。”他把竹杖往地上一顿,站起身,“回去煎药吧。”
他完就上楼去了。
竹杖点在木梯上,声音很轻,一下,一下。
沉舟坐在原地,看着灶台上并排冒着白气的两个药罐。
夏快过完的时候,虎又来了一趟。
这回他没带粽子,带了一个消息。
周大爷没了。
上个月走的,心梗,走的时候没受罪。
虎他爹让他来告诉李大夫一声——周大爷生前留了一句话,莲花楼门口那棵老槐树,让队里别砍。
李莲花听完没有话。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转身走回楼里,把抽屉里那包没拆的金疮药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那傍晚他没有吃饭,只是坐在楼前的竹椅上,看着河对岸的夕阳慢慢沉进山脊后面。
狐狸精从门槛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脚背上。
他低头看着它,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
沉舟从楼里走出来,没有话,只是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把短刀搁在膝盖上。
两个人一左一右,中间趴着一条灰扑颇老狗。
远处码头上收工的吆喝声一阵阵传来,河面上的风带着水草的腥味吹过竹林。
竹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又过了些日子,莲花楼的日子继续慢悠悠地过着。
李莲花每上午看诊,下午教沉舟学医。
从认药到称药,从称药到配伍,从配伍到切脉。
教到秋的时候,沉舟已经能独立看一些简单的病症了。
有个码头挑夫扭伤了脚踝,沉舟给他敷了药膏,又用绷带缠紧。
那挑夫看看这个年轻的“学徒”,又看看在门口切药的李莲花,问了一句:“李大夫,这是你徒弟?”
李莲花把切好的药片扫进碗里,没有抬头。
“是。”他。
沉舟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刚用完的绷带。
他低下头,继续给挑夫缠紧脚踝,手指很稳。
窗外竹林里的风又起了。
他把绷带末端系好,站起来,把用过的剪刀放回药箱里。
今还有几个病人,先看完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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