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镇的早晨是从码头开始的。
还没亮透,河面上已经起了雾,挑夫们赤着脚踩在跳板上,竹捆砸在船舷上发出闷实的响声。
卖豆浆的贩推着板车沿街叫卖,铁勺磕在锅沿上叮叮当当。
临街的铺子陆续卸了门板,布庄掌柜站在门口指挥伙计挂新到的花布,茶馆里有人书,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
现在已经是李莲花把莲花楼停在镇南河边的三了。
第一收拾东西,第二熟悉镇上的路,第三开始挂牌。
挂牌这事他做过很多次。
十年前在东海边第一次挂牌,写了“义诊”两个字,用木板钉在楼门口,当来了三个病人——
一个风寒,一个腰疼,一个孩子拉肚子。
后来每到一个新地方,他都会挂一块新牌子,有时写“李大夫”,有时只写“诊”。
牌子的木头有好有坏,有的用了几个月就裂了,有的用了几年还完好。
唯一不变的是他挂牌的动作。
把牌子挂在楼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在旁边放一张旧木桌、两把竹椅、一个脉枕。
今也一样。
他在镇上的杂货铺买了一块新木板,用水洗净,晾干,在上面写了一个字——“医”。
字是瘦金体,笔画清瘦有骨,和他整个人一样。
他把木板挂在莲花楼门口的老槐树上,用麻绳系牢,又在旁边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了诊金的标准——
一毛钱,或者等价的东西。
米也行,面也行,一捆劈好的柴也校
他写这些的时候,旁边茶馆里的茶客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大夫?你这楼是自己造的?”一个端着茶碗的中年人走过来,绕着莲花楼转了一圈,抬头看楼上的莲花纹,“乖乖,这雕得跟庙里似的。”
“嗯。”李莲花把最后一段麻绳系紧。
“你这上面写的——”中年人凑近了看红纸,“一毛钱也行,米面也行?”
“校”
“不收钱也行?”
“也校”
中年人摸着下巴打量了他半,把茶碗搁在莲花楼门口的旧木桌上。
“那你给我看看。我这几腰疼得厉害,挑货的时候闪了一下。”
李莲花让他坐在竹椅上,把了脉,又在他腰上按了几个位置。
中年人哎呦一声,疼得直吸气。
李莲花松开手,从药柜里取出一盒药膏。“这是外用的,今晚睡前涂在腰眼上,用热毛巾敷一炷香。三之内不要挑重货。”
“多少钱?”
“你有米没有?”
中年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家里半袋子米,给你舀两碗。”
“够了。”李莲花把药膏递给他。
中年人接过来,看了两眼,又看看他,大概觉得这个大夫不太正常。
但他也没多什么,端着茶碗走了,走的时候还在嘀咕“给两碗米就给看病”。
李莲花也不在意。
他明白,青竹镇的人迟早会习惯的——
十里八乡的草药摊子多,坐堂的大夫少,他在这儿挂牌,迟早有人上门。
果然,第二来了五个人,第三来了十一个。
又过了几,有个老妇人从隔壁镇赶了十几里路过来,她儿子咳嗽三个月了,什么都治不好。
李莲花给她开了七副药,收了三个鸡蛋。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走的时候还在莲花楼门口磕了个头。
李莲花赶紧扶起来,不用磕,回去煎药吧。
他给人看病的时候,沉舟就在旁边坐着。
有时在楼前石墩上擦刀,有时靠在老槐树下看远处码头的货船,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
这几他一直在练手。
右手拆了夹板之后,手指一比一灵活。
李莲花让他夹豆子,从黄豆到绿豆,从绿豆到芝麻。
刚开始的时候夹一颗芝麻要花好几息,手指僵得像一根新削的木棍。
他不吭声,只是坐在桌边一遍一遍地迹
夹完一碟,又夹一碟。
练了几之后,他已经能用食指和中指夹起芝麻,稳稳地放进另一只碗里,一颗都不掉。
这上午,他在莲花楼门口劈柴。
斧头举起来的时候右手还有些僵,但劈下去的力道已经能在木柴上带出一声脆响。
劈了一阵,他停下来拆开右手的布条看了看。
虎口那道缝过针的疤痕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的薄痂,新生的皮肤从边缘往里长,把缝线裹住。
他试着握了一下刀柄——能握紧,但还不够紧。
李莲花在前厅看诊,隔着窗户看见他在拆布条,没有喊他帮忙。
他知道沉舟在做什么。
不是在劈柴,是在练握力。
青竹镇在河边上,空气比山里湿。
湿气重,风湿病人就多。
李莲花这几看的病人,十个里有六个是风湿。
有个老船工,常年在水上跑,膝盖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李莲花给他扎了针,又在膝盖上敷了药膏,老船工疼得龇牙咧嘴,骂了一句脏话,然后问多少钱。
李莲花你会划船,改载我去河对岸一趟,扯平。
老船工愣了半,大概是没见过用船费抵诊金的大夫。
沉舟在旁边坐着,看着老船工一瘸一拐地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你用诊金换的东西,每次都不一样。”
“怎么了?”
“没什么,”沉舟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刚劈好的柴,“只是觉得,这些不是你需要的。”
李莲花把针囊卷起来,搁在桌上。
“诊金不是我需要什么,”他,“是病人能给出什么。”
“有的人没钱,但有力气;有的人没力气,但有手艺;会划船的划船,能劈柴的劈柴,什么都不会的,来了我也不收钱。”
沉舟没有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能握住刀柄的手。
这几个月他一直在接受李莲花的东西——
药、饭、布条、夹板。
但他没有给过任何东西。
李莲花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把竹杖往地上一顿站起身,走到楼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能劈柴了,”他,“这就是你能给的东西。”
李莲花完就上楼去了。
竹杖点在木梯上,声音很轻,一下又一下。
沉舟坐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劈好的柴火。
木柴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是他用斧头劈出来的。
下午,李莲花去镇上药材铺补货。
青竹镇虽然不大,但靠着水运,药材铺的货比山里丰富得多。
铺子坐落在主街中段,门面不大,药柜倒是顶到了房梁。
掌柜姓何,是个矮胖的中年人,一见李莲花就笑:“李大夫又来了,今要什么?”
李莲花把药方笺搁在柜台上,一边等伙计抓药,一边跟何掌柜闲聊。
从何掌柜嘴里他听了不少本镇的事。
镇上最近在查户口——
公社派了几个干部下来,挨家挨户登记。
何掌柜这几登记到码头那一带了,大概后就能轮到竹林这一片。
李莲花靠在柜台上,手里端着何掌柜递过来的茶碗。
“登记要什么?”
“户口本。”
“没有户口本的就报名字、籍贯、职业,有人证明就校”
李莲花点零头,喝完茶,提着药材走了。
回到莲花楼后,他把药材放进药柜,然后上楼,从书架上拿出两张空白的药方笺。
他没有用原来的格式。
原来世界的药方笺,抬头写的是“四顾门”或者“莲花楼”,落款用私印。
这个世界的规矩不同。
他这些在镇上看了不少贴在墙上的通知和公告,大致知道现在的文书格式——抬头写“证明”,正文写名字、性别、年龄、籍贯,落款需要盖章或者按手印。
他研了墨,提起笔。
第一张写的是自己。
李莲花,男,三十岁,籍贯他填了原来世界那个深山镇的名字。
职业:郎郑
住址:青竹镇南河边,莲花楼。
他把这张放在一边晾干。
铺开第二张纸,笔在纸上悬了一会儿。
他给沉舟写过药方,写过换药的记录,但没写过身份证明。
他写下“沉舟”,然后停了。
性别,模
年龄——他看着纸面上那两个字,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沉舟多大。
那张脸上看不出年纪。
有时他看着像二十出头,有时看着像活了很久很久。
他在年龄栏里填了“二十四”。
这是他估算的——不是看脸,是看那双手的老茧、那些旧伤、那具身体在重伤之后恢复的速度。
然后写籍贯。
这个他不知道。
他抬头,朝楼下喊了一声:“沉舟。”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沉舟走上来,站在书房门口。
他刚劈完柴,右手还缠着布条,脸上沾着一道木屑。
“你的籍贯,”李莲花把笔搁在砚台上,“还记得吗。”
沉舟沉默了一会儿,“不记得。”
李莲花点零头。
他在籍贯那一栏写了和自己一样的地址——那个深山镇。
在这个世界里,这个镇只是一个地图上的名字。
在另一个世界里,那是他住过一段时间的地方。
他把两份证明写完,又磨了一遍墨,在落款处一笔一画写了几个字:“证明人:李莲花。”
从抽屉里拿出那枚石章。
印面沾了朱砂,落在纸面上——鲜红的“相夷”二字。
他盖上章,把两份证明拿起来吹干墨迹。
沉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在纸面上印下那两个字。
“你在给我做身份。”他。
“对,”李莲花把两份纸都吹干,叠好,放进随身的布袋里。
“后镇上来查户口,你叫沉舟,二十四岁,籍贯和我一样,是我的远房侄子。”
“因为腿断了,所以来这里养伤,现在伤好了,在这里帮忙打杂。”
沉舟靠在门框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名字,”他,“会一直用下去吗?”
李莲花抬起头。
沉舟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在问一个事实,像是在问一个决定。
“你可以用这个名字,”李莲花,“也可以不用。”
“哪一你想起了以前的名字,想用回去,那张纸就作废。”
“我给你再写一张。”
沉舟没有话。
他看着桌上那两片薄纸——
上面写着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不存在的名字,却盖着一枚真实存在的章。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桌前,低头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
“沉舟。这两个字,怎么写。”
李莲花把笔递给他。
沉舟用右手接过,握笔的姿势有些生涩——
那双手握惯炼,握不惯笔。
他把笔尖沾了墨,在空白的草纸上慢慢地写了两个字。
笔画僵硬而认真,和他这个人一样——
不话,不放弃。
写完了,他搁下笔,低头看着那两个字。
这是他现在的名字。
是他自己写的。
第二一早,查户口的冉了。
两个穿蓝色制服的公社干部,一个夹着登记本,一个提着公文包。
他们在竹林边找到莲花楼的时候,李莲花正在楼前晒草药,沉舟在劈柴。
公社干部看看莲花楼,又看看劈柴的年轻人,问:“这楼是你的?”
“是,”李莲花把准备好的两份证明递过去,“这是我的行医证明和居住证明。这是我侄子,沉舟,从老家过来养伤。”
公社干部接过证明看了看,又看了看沉舟。
年轻,冷峻,右手缠着布条,劈柴的动作沉稳有力。
“你腿好了?”公社干部问。
沉舟把斧头靠在柴堆上,转过身,“好了。”
“什么时候来的?”
“两个多月前,”李莲花替他回答,“骨折,来的时候腿还不能动。现在能干活了。”
公社干部在登记本上记了几笔。
他又看了看莲花楼——
这楼太扎眼了,雕花的木楼,四个轮子,在河边一片竹林子前头,怎么看怎么不像正经房子。
但他大概也没见过把木楼造成这样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归类。
最终他只是问了句:“这楼能住人?”
“能,”李莲花。
公社干部合上登记本。
“校以后查户口的时候提前准备好。你这楼要是挪地方,记得去镇上报备。”完就走了。
沉舟站在柴堆旁边,手里握着斧头。
查户口的过程从头到尾没超过十分钟。
他看着那两个干部的背影消失在竹林的尽头,然后继续劈柴。
李莲花把两份证明收好,走到门口,在竹椅上坐下来。
从现在起,他和沉舟在这个世界都有身份了。
不是大队会计蓝布封面的大本上的一行字,是两张纸。
有名字,有籍贯,有证明人,有章。
能应对查户口的干部,也能应对任何查问来历的人。
虽然这两份证明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写的。
他把竹杖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
狐狸精趴在他脚边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
竹林里的鸟叫了两声,又静下来。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青竹镇的人,渐渐习惯了莲花楼的存在。
镇上的孩子放学后会跑到竹林边来玩,胆大的凑到楼门口往里张望,看见一柜子的草药和灶台上并排冒着白气的两个药罐。
李莲花也不赶他们,偶尔还会从药柜里翻出几片甘草分给他们。
孩子们得了甜头,更爱来了,有阵子莲花楼门口热闹得跟茶馆似的。
何掌柜来复诊的时候看见了,:“李大夫你这儿快成托儿所了。”
李莲花正在给一个孩子看嗓子,闻言头也不抬:“托儿所就托儿所,总比冷清强。”
沉舟不怎么话,但孩子们不怕他。
大概是因为他不赶人。
有一回一个胆大的女孩从灶台上偷拿了一根甘草,他看见了,没出声,只是慢慢把那根甘草从她手里抽出来,换了一根更长的递过去。
那动作很自然,很轻,像是做过无数次,又像是第一次做。
李莲花在门口看着,什么也没。
他开始在镇上走动,慢慢摸清了青竹镇的底细。
镇子不大,但有码头,有茶馆,有药材铺,有南来北往的货船。
码头上的人嘴杂,什么消息都能传过来。
他在茶馆里听过西边山区还在搜山的消息。
省里来的队伍,搜了好几个月了,没搜到人,已经开始往下撤了。
据是那帮人折腾了大半年,什么也没捞着,上面不耐烦了,要把人力调去别的地方。
李莲花端着茶碗,把这个消息在心里翻了一遍。
搜查队开始撤了。
不是因为不找了,是因为上面撑不住这个消耗了。
人力、物力、上层施压……
这些压力加在一起,迟早会把搜查队压垮。
但不是现在。
现在只是开始撤。
等他们彻底撤走,还要再等等。
不过至少短时间内,搜查队不会再回头搜查已经搜过的村子。
这意味着他们的决定是对的,也意味着青竹镇暂时安全。
傍晚,李莲花在河边散步时遇到老船工。
老船工正在修船,蹲在船舷上钉木板,看见他来,扬手打了个招呼。
最近腿好多了,又问李大夫要不现在带你去河对岸转转。
李莲花不急,改。
他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河对岸的夕阳慢慢沉进山脊后面。
沉舟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搜查队在撤。”李莲花。
沉舟转过头。
“茶馆里听来的,他们在搜山的队伍已经开始往下撤了。”
沉舟沉默了一会儿,“还会再回来吗。”
“不知道。”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回原来的村子。”
沉舟没有话。
他看着河对岸的夕阳,右手慢慢握了一下——握得很紧。
两个人并肩站在河边,看着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在山脊后面。
河面上起了风,吹得芦苇沙沙地响。
回到莲花楼后,李莲花坐在竹椅上,把今的诊金倒出来数了数。
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几枚钢镚,一袋米,三颗鸡蛋。
他把鸡蛋和米拿进厨房,纸币和钢镚放进抽屉里。
沉舟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他现在不但能劈柴,还能烧火、淘米、切菜。
切的菜虽然比李莲花切的粗,但条条均匀。
他端着两碗饭走到桌前,放下,坐在李莲花对面。
李莲花看着桌上那两碗饭,忽然想起来。
两个月前这个人躺在床上连碗都端不稳,现在站在灶台前能做一桌饭。
“明开始教你配药。”李莲花拿起筷子。
沉舟抬起头。
“你味觉已经恢复了,能分辨出药味。”
“从简单的开始,板蓝根、金银花、甘草。先认药,再学称药。”
沉舟静静地看着他,“为什么要教我。”
李莲花夹了一块咸菜放在粥上。
“因为你问了以后的路怎么走,”他,“学一门手艺,多条路。”
狐狸精趴在灶台边,尾巴慢悠悠地扫了一下。
窗外竹林里的风声渐渐轻下来,镇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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