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透。
洞口透进来的光,是一种稀薄的灰蓝色。
雾还没散,比昨更浓了。
浓得像是把整座山泡进了冷水里,拧都不拧一下就被拎了出来。
李莲花睁开眼的时候,后背贴着洞壁的石头,凉意从肩胛骨一路渗到腰椎。
他缓了一会儿,等僵硬的关节慢慢松开,才侧头去看旁边躺着的人。
人还在。
也还有呼吸。
呼吸比昨晚更浅了,几乎听不见,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把手指搭在对方手腕上。
脉象细若游丝,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蚕丝线,但还在跳。
李莲花收回手,在黑暗里坐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洞口。
雾扑面而来,带着那股涩涩的矿物质气味,沾在脸上又湿又凉。
搜山队的声音已经彻底消失了。
昨夜他们在山腰折腾了大半夜,脚步声、犬吠声、偶尔压低了嗓子的口令声,在雾里传得忽远忽近,像一群找不到路的鬼。
亮前他们就撤了,往西边撤的,大概是去另一边山头继续搜。
暂时安全了。
他回到洞里,蹲在年轻人身边,开始系统检查。
昨晚在暮色里,他只能粗略地止血,光线太暗,许多细节都看不清楚。
现在亮了,晨光透过洞口照进来,虽被雾气稀释得柔和了些,但足够他看清每一道伤。
他先看了胸口。
三处贯穿伤,呈三角形分布。
左锁骨下方一处,右肋一处,胸骨正中偏下一处。
伤口边缘的皮肉往外翻着,渗的不是鲜红的血,而是淡粉色的血水,混着组织液,把衣服和伤口粘在一起。
他心地把布片揭开,听见自己手指下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少年人即使还在昏迷中,身体也在抗拒疼痛。
这不是普通兵器造成的。
普通兵器的贯穿伤,入口和出口大相近,创道相对整齐。
这三处伤口,入口,出口大,创道不规整,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将皮肉从内往外撕裂了。
李莲花用手指在伤口边缘轻轻按了一下,摸到几粒细碎的沙砾状硬物,沾在指尖上,在光下微微发亮。
石头碎屑。
不是从外面射进来的,是从里面刺出来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山体内部往外穿刺,带出了岩石的碎屑。
他继续检查背部。
背部的伤比胸口更触目惊心。
整个后背,从肩胛到腰际,大面积撕裂伤,像被无数条粗糙的藤蔓同时缠住然后狠狠一绞。
伤口边缘不规则,呈锯齿状,有些地方皮肉被整块掀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层。这不是刀剑能造成的。
李莲花见过类似的伤。
许多年前,他在南疆见过一个被沼泽巨蟒缠过的人,全身的皮肤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剥脱,骨头被勒得变了形。
但那个饶伤是钝力挤压造成的,而这个年轻人背部的撕裂伤,边缘有烧灼痕迹。
像被什么东西绞住的同时,还被腐蚀了。
他把年轻饶身体轻轻翻回去,检查四肢。
右手擅最重。
虎口撕裂,深可见骨,像是握刀时被一股极猛的力量硬生生震开的。
食指和中指——那两根手指比其余手指更修长有力,骨节突出,指腹和内侧有厚厚的老茧,这是常年磨出来的。
这两根手指的指骨骨折,呈不自然的角度歪着,指甲缝里全是血泥。
手腕筋膜严重受损,整个手掌肿胀变形,皮肤绷得发亮。
左手稍好一些,但也有多处擦伤和扭伤。
前臂有一道横贯的切割伤,像是被极锋利的石棱划开的,好在没有山筋脉。
他撕开年轻人裤腿检查双腿。
右腿腿骨折,不是开放性骨折,骨头没刺出来,但从肿胀程度和隐约能摸到的骨擦感判断,至少是骨裂。
脚踝严重扭伤,肿得像个馒头。
左腿多处深度擦伤,膝盖位置有一块半月形的撕裂口,像是被尖锐的石头割开的。
全是逃命的伤。
不是一对一的搏杀,也不是正面的交锋,是拼了命从什么东西手里往外逃。
边逃边被追,边被追边受伤,最后精疲力竭倒在了这片灌木丛里。
李莲花把这些伤一一看完,在心里列了一张单子。
他没有写下来,不需要写。
这些东西刻在他脑子里,比任何纸笔都牢靠。
他开始处理最致命的伤口。
先是三处贯穿伤。
他把年轻人放平,取出银针,在伤口周围施针封住血脉,减少出血。
山洞里没有净水,他用自己水囊里仅剩的半囊水沾湿布条,心翼翼地清洗创口。
他的手在抖。
碧茶之毒让他的手指时常保持轻微的震颤,尤其在用力之后。
但落针还是稳的。
这是他十年行医练出来的本事。
不管身体怎么抖,该稳的地方一寸都不会偏。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年轻人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像是被闷在胸腔底下的呻吟。
“我知道。”李莲花没有停手,声音很轻,“我知道疼,再忍一忍。”
他给胸口的三处伤口缝了针。
没有缝合线,他把自己的外袍撕成细条,用溪水煮过的布条代替。
针是银针,用来针灸的那种,比普通缝衣针长,但勉强能用。
穿针,引线,穿过皮肉,拉紧,打结。
一针。两针。三针。
血沾在他的指尖上,干了又被新的血覆盖。
背后还有撕裂伤,他翻不动人,只能侧着缝。
有些够不到的地方,他撕了布条垫上去,用手按住,等血止住了再撒药。
忙完这些,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了。
李莲花直起腰,感到自己的后背湿透了,冷汗顺着脊沟往下淌。
他掏出药丸含了一粒,等那阵心悸过去,才继续。
接下来是断骨。
肋骨骨折不算最严重,没有错位,不需要手法复位,只要固定,让它们自然对位生长就好。
他用树枝和布条做了简易的绑带,从腋下到腰际缠了一圈,松紧适度。
太紧会影响呼吸,太松会固定不住。
手部的骨折最麻烦。
食指和中指的指骨骨折,虎口撕裂,手腕筋膜损伤。
这三处加在一起,右手几乎废了。
他用两根细竹片把断指固定住,再用布条缠紧。
这种骨折最关键的是不能让断骨移位,一旦移位,愈合后会畸形,手指再也伸不直。
然后是腿部。
右腿骨裂,踝关节严重扭伤。
他用粗一些的树枝做夹板,从膝盖以下绑紧,固定住整条腿。
最后是那些容易被忽视的暗伤。
内腑震荡。
他摸了摸年轻饶腹部,肝脏区域有明显被挤压过,脾脏区域也樱
内脏的伤,现在他治不了,只能靠人自己扛。
但他把过脉象之后,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这个饶脉象,虽然细若游丝,但脉息深处有一股极微弱却极坚韧的力量在缓慢流转,像是冰层底下一股看不见的暖流,在默默修复那些破损的经脉和腑脏。
不是内力,但比内力更原始,更贴近血脉本身。
李莲花把着脉,沉默了一会儿。
他对这种脉象没有印象。
这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内功路数。
但他在医书上有读过类似的记载:
古族血脉,生异禀,自愈之力远超常人。
他将视线从脉象上收回来,落到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上。
五官冷峻,即使昏迷不醒,眉头也微微蹙着,像是还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峙。
前额有一道新的擦伤,血已经凝固了,结成了暗红色的薄痂。
眉骨上有一道旧伤,很早以前就长好了,留下一道淡白色的细痕,边缘整齐。
是刀伤,被人从正面劈过一剑或一刀,堪堪避过眼睛。
右耳垂有一块缺角,不是生的,是撕裂后愈合的。
指节上全是老茧,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这双手握刀的时间,不会比他握剑的时间短。
他是什么人?
为什么会被一群训练有素的追兵搜捕?
那些伤,又是从哪儿来的?
李莲花不知道答案,也不打算追问。
等伤好了,他是走是留,都随他。
躺在地上的年轻人依然没有反应。
那些缝过的地方,血已经止住了,淡粉色的渗液在缝线周围凝结成半透明的痂。
还有一件事,他在心里默默记下。
不管这个人是谁,他能活下来本身就不太寻常。
那种贯穿伤,放在普通人身上,还没有遇到他,早就死了。
而这个年轻人,不但活着,脉象还在缓慢恢复。
是那股血脉里的力量在起作用。
不是内力,不是真气,是某种更本能的、藏在骨血里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的光渐渐暗下去,夜色重新涌进来。
李莲花把剩下的药粉收好,坐在洞壁边,闭上了眼睛。
竹杖横在膝上,手指搭在杖身上,随时可以握紧。
洞外,雾还在流。
今的雾比昨更冷了,寒气从石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带着那股洗不掉的矿物腥气。
不是从谷底涌上来的,是从山体内部渗出来的。
渗得无声无息,渗得理直气壮,像是这座山在呼吸。
洞口那个方向,雾一层一层地流过,偶尔在月光下显出隐约的形状。
不是水汽的乱纹,而是规律的、层叠的纹理,像古墓里壁画上的云纹,又像某种被遗忘的文字。
李莲花没有看。
但他的手指在竹杖上轻轻叩了一下。
就一下。
他继续闭眼。
不管这座山有什么,不管这群人在找什么,都和他没关系。
他只做自己能做的事。
止血,包扎,固定断骨。
缝了七十三针。
然后等着,看这个人能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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