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姑娘山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山都沉默。
山不是不话的。
李莲花年轻时,走遍大江南北,什么样的山都见过。
有的山热闹,满坡的松树被风一吹,涛声如海。
有的山清冷,终年积雪,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有的山凶险,悬崖峭壁间,随时能听见落石滚入深涧的回响。
但四姑娘山不同。
这座山不话,它只是矗立在那里,冷眼看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李莲花是第三午后进的山。
山路的石板早已被岁月磨得坑坑洼洼,两侧灌木丛生,有些地方枝条伸到了路中间,需要用竹杖拨开才能走。
空气湿漉漉的,贴在脸上像一块凉毛巾。
越往上走,雾气越重,到后来能见度只剩十来步。
远处的山峦全被吞没,只剩下近处的树和石头,在雾气里显出模糊的轮廓。
他走得不快。
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
山路陡峭,每往上走一段,胸口就开始发闷。
碧茶之毒在海拔高的地方格外活跃,像一条盘踞在肺腑里的蛇,闻到了冷气就开始蠕动。
他走两三百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靠在山石上,等那阵闷痛过去。
随身带的药丸已经吃了好几粒,苦味一直在舌根下化不开。
但他不急。
本来也没抱希望,走快走慢都一样。
找到了是运气,找不到是常态。
他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坐下来,从包袱里摸出水囊,喝了一口。
水是山脚下灌的溪水,清甜得很。
他喝了些水,抬头看向雾。
雾是从山谷里涌出来的,白茫茫的,像有人在烧一锅看不见的火。
采药人的那个山洞,大概在半山腰往上,靠近一片桨鹰嘴岩”的峭壁附近。
具体在哪儿,采药人也不清楚,他只是听当地的采药人提过。
李莲花打算先走到鹰嘴岩,再在附近找找看。
找不到就回去,不跟自己较劲。
他现在最不擅长的事,就是跟自己较劲。
和年轻时不一样。
李相夷进山寻药,能三三夜不睡觉,把整座山翻过来也要找到。
找到了,就一剑劈开挡路的石壁,管它什么机关陷阱,剑锋所向便是路。
现在想想,那时候还真是年轻。
他在石头上坐了一炷香的工夫,等呼吸平稳了,才拄着竹杖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雾更浓了。
浓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山里的雾他见过很多。
清晨的雾,雨后的雾,深谷里的雾。
但没有一种像这样。
这不是水汽,至少不全是。
雾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不是鱼腥,不是血腥,更像是一种矿物的气味。
冷冷的,涩涩的,沾在舌尖上像舔了一口生铁。
而且这雾不是在飘动。
是在流。
像水一样,从山体的某个方向往外渗,被什么东西推着,缓缓地、不停地往山路上涌。
李莲花停下脚步,用竹杖在雾里划了一下。
雾被劈开一道口子,马上又合拢,像刀划过水面,不留痕迹。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采药饶话忽然在脑海里响起来——
“听最近还不太平,山上常有不明身份的人出没,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原以为,那是采药人随口的闲话。
现在,他不那么确定了。
他把竹杖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个动作他已经很久没做过了。
是握剑的姿势。
虽然手里只有一根竹杖,但如果有必要,这根竹杖能在瞬间化为剑锋。
当然,最好不要有必要。
他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内力只剩一丝,打一架要躺好几,实在不划算。
正想着,风中传来声音。
不是风声。
是饶声音。
压抑的、训练有素的、在雾气里压低了嗓子的口令——很短,只有几个音节,听不清具体内容。
但那种克制而精准的语调,不是普通山民。
李莲花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他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已经闪到了路边一块巨石后面,背靠着石头,呼吸被压到最轻。
竹杖横在身前,随时可以出眨
声音越来越近。
不止一个人。
他从石头后面微微探出视线。
雾气太浓,看不清人,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在雾里移动。
影子不止一个,至少有七八个。
排着松散的队形,正在从山道下方往上方推进。
他们走得不快,但极有章法,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像是在查看地面或者聆听什么。
他听见了一声狗姜—
不是土狗的汪汪声,而是猎犬那种短促、紧绷的低吠。
李莲花的眼神沉了沉。
带猎犬搜山,这不是普通人在找东西。
这是军方的做派。
他迅速在脑海里翻了一遍这几年在村里听来的消息。
附近有没有驻军?有没有剿匪?
答案是:他这五年只管看病、种菜、晒太阳,对外界的事从来都不主动打听。
周大爷有时候来串门时,会几句公社的事,王木匠也会偶尔提起,镇上来了什么工作组,但他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现在要用到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又有影子从雾里走出来。
这次近了些,能隐约看出身形。
那人穿着深色的制服,腰间有东西在雾气里泛着金属的冷光——不是刀。
他在镇上见过那种形状。
枪。
那人停下来,侧头对身后做了个手势。
不是挥手,是那种极简短的、只有同伴能看懂的手势。
所有影子都停了下来,猎犬也不再叫了,整个山坡忽然静得只剩下风声。
李莲花贴在巨石上,一动不动。
他认出了这种安静。
这不是搜山的人在休息。
这是搜山的人发现了什么。
他的目光顺着雾气的流动往下扫。
山道下方,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下面是一片矮灌木,灌木丛里有东西。
一只手。
不是举起来求救的手。
是垂在灌木边缘的,苍白的,指节分明的手。
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泥。
那只手一动不动,和死了没有什么两样。
李莲花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了看雾里越来越近的影子。
追兵至少七八个,带枪,带猎犬,训练有素。
他只有一个人,内力只剩一丝,连剧烈跑动都可能引发毒发。
不管灌木丛里那个人是谁,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这群人追捕——他都没有能力救。
他的理智告诉他:等这群人走了,你就继续上山找你的药。找不到就回去,别管闲事。
雾里的影子开始往山道上方移动了。
他们没有发现那只手——至少暂时没樱
灌木长得密,那只手藏在叶子底下,不蹲下来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李莲花看着那些影子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雾里,脚步声渐渐远了,狗叫声也远了。
山坡重新安静下来。
他等了很久,确定搜山队已经走远了,才从巨石后面走出来,朝那只手的位置走过去。
不是为了救人。
只是去看看。
如果那人已经死了,他就帮忙埋一下。
这山里的土虽然硬,挖个浅坑还是可以的。
见死不救是件很难受的事,见尸不埋也是。
他走到灌木丛旁边,蹲下来,用竹杖轻轻拨开枝叶。
那只手的主人躺在灌木丛里,脸朝下,浑身是血。
不是一种伤,是很多种绳加在一起。
胸口的贯穿伤,背部的撕裂伤,肩胛骨的位置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血已经把衣服和泥土粘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右手的手指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着,指骨断了不止一根。
李莲花把他翻过来。
很年轻,甚至可以还是个少年人。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眉头紧紧蹙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像是还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呼吸极浅,浅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李莲花低头——是那只断了好几根指骨的手。
这只手的主人还在昏迷中,现在却本能地抓住了他。
那力道不重,甚至可以是虚弱,但那只手没有松开。
李莲花看着那张年轻而苍白、又满是血污的脸,沉默了很久。
追兵还没走远。
这人擅太重,需要止血、包扎、固定断骨,不是一时半刻能做完的。
他现在最该做的事,是放下这只手,继续去找那个也许根本不存在的山洞,看一眼,然后回家。
但这只手抓着他不放。
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在手腕上的枯叶,但就是没有松开。
他叹了口气,把竹杖搁在一边,脱下自己的外袍铺在地上,用尽全力把那个年轻人翻到外袍上。
就这么一个动作,他已经开始喘了,胸口隐隐作痛。
他低头检查伤势。
胸口三处贯穿伤,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从不同方向同时刺入。
背部大面积撕裂,伤口边缘不规则,不是刀伤,更像是被某种触手或者藤蔓绞出来的。
右肩骨裂,右手食指中指骨折,肋骨断了至少两根。
内脏震荡出血——嘴唇发绀,指甲青紫,这是内出血的体征。
李莲花从包袱里取出银针和药粉。
没有条件消毒,只能将就。
他先用银针封住几个止血的穴位——手虽然在抖,但落针还是稳的。
撕下自己的衣袖,用溪水浸湿,擦掉伤口周围的泥土和血块。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年轻人全身痉挛了一下,但没有叫出声来。
七十三针。
缝完最后一针,他靠在旁边的石头上,喘了很久。
手抖得比平时更厉害,那是用力过度牵动了毒性。
他掏出药丸含了一粒,闭上眼睛缓了片刻。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
雾气依旧浓得化不开,搜山队的声音已经彻底远去。
他低头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年轻人。
还没死。
但能不能活,要看他自己。
李莲花用外袍把年轻人裹紧,拖进旁边那个更隐蔽的山洞。
洞不深,只能勉强遮风挡雨。
他靠在洞壁上,把竹杖横在膝前,闭上眼睛。
今晚就在这儿吧。
洞口,雾还在流。
从他这个角度看出去,那雾不像是从山谷里升起来的,更像是从山体内部渗出来的。
一丝一丝,一缕一缕,从他旁边那块山石的裂缝里往外冒。
他把手伸过去,指尖沾了一丝雾气。
触感冰冷刺骨,像是摸到了一块埋在地底深处的铁。
他收回手,看了看身后昏迷不醒的年轻人,又侧过脸看了看洞口那不断往外渗的雾。
四姑娘山的雾不往外走,却往山里钻。
像是在找什么。
或者,像是在替谁找什么。
但他没有什么。
只是把竹杖又往身边挪了挪,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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