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溪边的老槐树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莲花楼停在村口,从第一年秋停到第五年春,木轮陷进了泥土里,楼下的藏围了一圈歪歪扭扭的竹篱笆。
那是村里王木匠帮他扎的,是防野兔。
李莲花本来想不用,野兔吃几棵菜也没什么。
但王木匠已经利落地劈好了竹条,他只好站在旁边帮忙扶着,完事后给人开了一副治风湿的药。
两清。
五年了。
他在这座村子里住了五年,比他在原来世界任何一个地方住得都久。
以前是拖楼到处走,在一个地方待三五个月,毒性发作得厉害了就换个地方。
仿佛只要不停地往前挪,就能把毒性甩在身后似的。
后来不走了。
不是毒性不发了,是走不动了。
刚来那年,周队长去公社开会时帮他问了介绍信的事。
公社文书,外来人口落户需要两个证明人。
周队长回村后,找了村里最年长的孙婆婆,他们一起出面担保,他是个懂医术的读书人,来历清白,愿意在本村定居行医。
大队会计翻开生产队的人口登记大本,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
李莲花,男,年三十,职业大夫。
落户时间1960年冬。
证明人周有田、孙桂香。
没有籍贯——周队长问他的时候,他正在切药,刀刃在砧板上顿了一下,他了个地名。
那地方在原来世界是他住过一段时间的深山镇,在这个世界,大概在千里之外,或者根本不存在。
周队长记下了,也没追问。
他大概知道这个地名和李莲花之间未必有什么真正的关系,但证明人签了字,生产队的大本上写了名,这事就算定了。
从此李莲花在这个世界有了户口。
不是一张揣在兜里的证件,是大队会计那本厚厚的人口登记簿上的一行字。
那本簿子用粗糙的毛边纸装订,蓝布封面,搁在大队办公室的木柜里,和工分账本、粮油登记册摞在一起。
也不会有人翻到最后几页去看一个外来户的名字。
但在这个世界上,便正式有了一个桨李莲花”的人。
狐狸精趴在门槛上打盹,灰白的毛在日光下泛着枯黄。
它今年十五岁,按狗的年纪算,已经是垂垂老矣。
以前它还能追着兔子满山跑,现在连下楼都慢吞吞的。
每大多数时候就是趴在楼前晒太阳,偶尔抬头看看路过的村民,尾巴懒洋洋地摇一下,又沉沉睡去。
李莲花给它专门配了一副温补的方子,用猪骨熬了汤,拌在饭里喂它。
狐狸精的牙口不如从前了,硬的东西嚼不动,他就把肉剁得细细的。
有一回村里的张婶看见了,啧啧称奇:“李大夫,你对这狗比对自个儿还上心。”
李莲花笑笑,没接话。
他没法跟人解释——这条狗陪他的时间,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长。
从巴掌大的奶狗到垂垂老矣,从极乐塔案后的残局到穿越异世的荒诞。
他半生孤寂里最长情的陪伴,就剩这一只灰扑颇土狗了。
村里人早就习惯了李大夫的存在。
头疼脑热的来抓副药,腰腿疼痛的来扎两针,诊金随意。
有时候是一篮子鸡蛋,有时候是一捆劈好的柴,有时候只是一句“李大夫辛苦了”。
他不挑,也不记账。
有人欠了半年诊金没给,他也不催,下次人来了照样看。
王木匠看不过去,替他算过一笔账,:“李大夫你这买卖迟早要亏得裤子都不剩。”
李莲花正在切药,闻言头也不抬:“裤子还有两条,不着急。”
他喜欢这个村子。
这里的人不问他从哪儿来,不打听他的过去,只管叫他李大夫。
他的身份就是这个村的大夫,不多不少,刚刚好。
和大队会计那本登记簿上的那行字一样,简单,模糊,虽然经不起细看,但没有人会去细看。
村里有个叫虎的半大孩子,隔三差五来莲花楼帮忙扫地劈柴,李莲花有空便教他认几味常见的草药。
虎脑子灵光,学得很快。
有一回竟然自己上山采了一把车前草回来,得意洋洋地捧到他面前。
李莲花拿起来看了看,确实是车前草,但混了一棵长得极像的毒芹。
他把那棵毒芹挑出来,放在一边,对虎:“这一棵不吃,别的都能吃。记住了?”
虎凑近看了半,挠挠头:“李大夫,这俩长得一模一样啊。”
李莲花指着毒芹的茎:“你看这个茎,光滑的。车前草的茎,有细毛。”
虎又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从那以后,李莲花开始教虎认药,每次都先教怎么分辨长得像的毒药。
这是他用半条命换来的教训。
当年李相夷百毒不侵,从不把毒放在眼里。
后来中了碧茶之毒,才知道世间最可怕的不是高手,不是绝学,是你根本没放在眼里的东西。
碧茶之毒的发作频率,在这五年里缓慢而“坚定”地增加了。
第一年,三五个月发作一次重度,平时隐隐作痛,尚能忍受。
第三年,两三个月一次,中度发作时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咳得直不起腰。
到邻五年——也就是今年——几乎每个月都要经历一次。
重度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一次比一次猛烈。
上一次发作是在开春,他痛得从竹椅上滚下来,蜷在楼板上,冷汗湿透了整件衣衫。
狐狸精急得围着他转,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脸。
他连抬手摸它的力气都没樱
内力呢?
他不太想算。
大概只剩一丝了——勉强维持心脉不碎的那一丝。
扬州慢的内息曾经浑厚精纯,下无人能出其右,如今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透。
他每服药、静坐、以仅存的真气护住心脉,不是为了活,只是为了不死得那么快。
但剑意还在。
那不是内力能侵蚀的东西。
那是他十五岁起就刻进骨头里的东西,碧茶之毒夺不走。
若不顾后果地动用这一丝残力,他依然能在一招之内击败江湖上九成的人——靠的不是内力,是碾压级的武学境界与经验。
但这就像点燃一盏没油的灯,灯芯烧完就没了。
每动一次手,寿命就短一截。
所以他不动。
能忍则忍,能躲则躲,能用嘴解决的绝不动手。
村里人只觉得李大夫身子骨弱,常年脸色苍白,手指老是微微发颤,端个药碗都能洒出来几滴。
有人劝他去镇上医院看看,他笑着“老毛病,不碍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老毛病”撑不过几年了。
1965年春,比往年暖得早。
桃花开得早,谢得也早。
李莲花在楼前桃树下坐着,看花瓣一片片落在脚边。
狐狸精趴在他膝上,睡得深沉。
游方采药人是在午后到的。
这人五十来岁,背着一个大竹篓,皮肤黝黑,脚上蹬着草鞋,一看就是常年跑山的人。
他路过村口,看见莲花楼前晒的草药,职业病发作,凑近了看。
李莲花正坐在门口切药,两人打了个照面,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
采药人姓陈,川西人,常年在横断山脉一带跑。
李莲花给他倒了碗茶,两人坐在楼前的竹椅上,聊了一下午的草药。
从黄连聊到三七,从三七聊到麻,再从麻聊到那些已经绝迹或者濒临绝迹的奇药。
聊到兴起,采药人从背篓里翻出一截干枯的根茎,献宝似的递到李莲花面前:“李大夫,你见没见过这个?”
“雪胆,长在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雪线上,专解热毒。”
李莲花接过来看了看,闻了闻,点头:“好药。怎么采到的?”
“跑了三趟昆仑山才找到一片。”
李莲花把雪胆还给他,随口问了一句:“听过阴阳忘川花吗?”
采药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李大夫,你这可是考我。”
“那东西哪还有人见过?”
“古书上也只是写着——在龙脉与阴脉交汇处千年一生,花开一次不过七日。”
“我在山里跑了三十年,别见,连个影子都没摸到过。”
李莲花也只是随口一问,闻言点点头,没再什么。
采药人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灌了口茶继续:“不过前阵子我在四姑娘山那边,听当地的采药人,他们那儿有个山洞,洞里常年往外冒冷气,夏进去都得穿棉袄。”
“有人在山洞深处见过一种花,黑白色的,长在石壁上,不上什么品种。”
“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回头一想。”
“黑白色的花,长在山洞里,这不就是阴脉与龙脉交汇处才有的特征吗?”
“当然,我也就是猜猜。”
李莲花切药的手顿了一下。
“四姑娘山?”
他抬起头,“哪个方向?”
“西边,四川。”
采药人指了指远山的方向,“李大夫,你不是想去吧?我跟你,那地方不好走。”
“山高路险不,听最近还不太平。”
“山上常有不明身份的人出没,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们这些采药人都绕着走。”
李莲花沉默了一会儿。
把切好的药片扫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药渣。
“只是问问。”他。
采药缺傍晚就走了。
李莲花给他包了些干粮,又送了他一袋自己配的金疮药。
采药人千恩万谢地走了,下回来一定给他带几味好药。
李莲花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转身回了莲花楼。
接下来的几,他照常看诊、切药、煎药、晒太阳。
狐狸精依旧趴在门槛上打盹,虎依旧隔三差五来学认药,王木匠依旧偶尔来串门。
一切和从前一样。
但他在想一件事。
阴阳忘川花。龙脉与阴脉交汇处。
黑白色的花。四姑娘山。
他在医书上见过这个名字,不止一次。
那些泛黄的书页上,用极简的笔墨描述了这种传中的神药——重塑经脉,解尽下奇毒。
以前他没有动过寻药的念头。
一是因为这东西绝迹千年,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二是因为那时候他对活着这件事,本来也没什么执念。
但五年过去了,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住了五年,习惯了每清早推开窗户就能看见远山的轮廓,习惯了狐狸精趴在他脚边的重量,习惯了虎捧着认错的草药来问他“李大夫,这个能不能吃”。
他开始觉得,多活几年也不错。
采药人的未必是真的。
绝迹千年的神药,哪有那么容易就被人发现。
大概率只是某种外形相似的山花,被人以讹传讹。
但他还是想去看看。
不抱什么希望,只是想给自己的病一个交代。
去过了,找过了,找不到,那就安心回来继续“等死”。
那傍晚,他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山如黛。
狐狸精趴在他脚边,老得连尾巴都不太摇了。
他低下头,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
“我得出趟门。”他。
狐狸精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里映着他的脸。
“去几就回来。你在家看楼。”
狐狸精的尾巴在楼板上轻轻拍了一下。
它听懂了。它一直都能听懂。
走的那清晨,还没全亮。
李莲花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把药丸和银针装进随身布袋,又往包袱里塞了几块干粮。
他走到楼后,给老黄添足了草料和水。
老黄这几年也老了,鬃毛稀疏了不少,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它打了个响鼻,用鼻子拱了拱李莲花的肩膀。
狐狸精送他到了村口。
李莲花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
触手的毛又干又稀,和当年在雪地里捡到的那只毛茸茸的奶狗判若两狗。
“看家。”他。
狐狸精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他走上山路,灰白的毛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它站了很久,直到那个青衫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莲花楼在村口静静等着他。
它以为自己只是等几。
结果这一等,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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