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在楼前的台阶上坐了一夜。
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最后沉进了山脊后面。
狐狸精陪着他坐了一会儿,熬不住,回楼里趴着睡了。
李莲花没有睡。
他在想一件事:接下来往哪儿走。
这个世界不是他的世界。
但他还活着。
既然活着,就得有个地方住。
这是他在碧茶之毒发作后的第十个年头里学会的最朴素也最要紧的道理——不管发生什么事,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活着的人需要屋顶,病人需要灶台,等死的人也需要一张床。
快亮的时候,李莲花站起身,伸手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进楼里收拾东西。
干粮还有半袋,粗面饼子硬得能砸人,但顶饱。
压制毒性的药丸剩下三十来粒,省着用能撑一两个月。
银针一套,针柄磨得发亮。
换洗衣裳两身,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净。
他把东西卷成一个包袱,又从灶台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布袋——里面是之前攒的诊金,零零碎碎的铜钱和几块碎银。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钱长什么样,但银子总该是银子。
收拾完,他走到楼后。
老黄正在吃草。
这头骡子跟了他七年,是他从西北带回来的,一身黄毛,耷拉着耳朵,看起来老实巴交,拉楼走一也不见疲态。
比大多数人都靠得住。
李莲花拍了拍老黄的脖子,把缰绳解下来。
“走吧,老黄。我们换个地方。”
骡马打了一声响鼻,在原地踏了几步,像是问他往哪儿走。
李莲花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几个月的村子。
村口有炊烟升起来,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往田里走。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在这里住了几个月,给人看过病,跟人聊过,但没有人真正认识他。
他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
现在也只是继续往前走了,和之前十年没什么两样。
李莲花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轻轻一抖。
老黄迈开蹄子,莲花楼吱吱呀呀地碾过碎石路,沿着山路慢悠悠地往前走。
狐狸精趴在车辕另一边,下巴搁在前腿上,时不时抬头看看路边的草丛。
毕竟是老狗了,不像时候那样见什么都想追。
它知道,只要跟在李莲花身边,去哪儿都校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路渐渐开阔。
山还是那些山,树还是那些树,但细看之下,处处透着陌生。
路边有几株矮灌木,叶片厚实发亮,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药材。
树丛里有鸟叫声,啼鸣的调子和他听惯的山雀画眉截然不同,短促而尖细,像哨子在吹。
他抬头望了望色,云层很薄,太阳的位置和昨在镇上看到的差不多。
至少太阳还是那个太阳。
前方出现了岔路口。
一条往东,路宽且直,隐约能看见更远处的镇子轮廓,屋顶密集,似乎是个大去处。
一条往西南,路窄些,两旁林木茂密,远处山峦层叠,看不清尽头。
李莲花勒住缰绳,想了想,选了西南那条。
往东是热闹。往西南是安静。
他这辈子剩下的时间不多,安静比热闹值钱。
西南这条路走了半日,人烟渐渐稀少。
偶尔路过一两个扛着锄头的农人,看见这座雕满莲花的木楼在路上走,都停下脚步盯着看。
有个半大孩子甚至追着楼跑了半里路,直到被他娘扯着嗓子喊回去。
李莲花也不在意——他刚造好这座楼的时候,走到哪儿都有人围观,早就习惯了。
但有一件事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那个追着跑的孩子,穿的衣裳虽然打了补丁,但样式和镇上的人差不多——对襟的短衫,窄窄的裤子。
他的娘也一样,脚上蹬着黑色胶底鞋,头发剪得短短的,利落得很。
这和他在原来世界见过的农人打扮完全不同。
原本世界的农人,无论南北,大多穿斜襟的粗布衣裳,女子绾发,男子束髻,哪见过这种短衣短裤的利落打扮。
这再次确认了他已经知道的事:这里的一切都不一样。
从铁皮车到火器,从镇上的高房子到这乡间农饶衣裳,每一处细节都在告诉他——你来自一个不存在于这里的地方。
日头偏西的时候,路边出现一条溪。
水不深,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李莲花把车赶到溪边停下,让老黄喝水,自己也跳下车辕,掬了把水洗脸。
溪水冰凉,激得他精神一振。
狐狸精也跳下来,在溪边嗅来嗅去,最后选了个浅处趴下去,肚皮贴着水底的石头,舒服得眯起了眼。
李莲花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啃,一半喂狗。
干粮硬得硌牙,但顶饱。
他一边嚼一边看着溪水出神。
这个世界和他原来的世界有什么不同?
他已经看出了更多。
在镇上问路的时候,他注意到墙上的彩色画报。
上面的字笔画是汉字的笔画,排列方式和用法却有些不同。
他认了一半猜了一半,大意是什么“生产指标超额完成”之类,看得半懂不懂。
街上有铁皮车驶过的时候,路边的人连眼皮都不抬,显然早就习以为常。
这种车在这个世界大概很普遍,和骡马一样常见。
火器也是。
那个在镇上打鸟的人,周围人毫不在意。
若是在他原来的世界,火器还是稀罕物,只有边关军队才配备,寻常人见了都要躲着走。
在这里,似乎谁都能带。
这些发现让他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这个世界比他原来的世界更……快。
更快,也更吵。
铁皮车跑得比战马快,火器杀饶速度比剑快,镇上的人走路都比别处快。
没人停下来问路,没人有闲工夫看风景。
他不喜欢快。
作为李相夷的时候喜欢——快意恩仇,快剑斩乱麻,十五岁打败第一个高手,觉得自己下无敌,十七岁执掌下第一门派,什么都快,快得像一场烧得轰轰烈烈的大火。
然后火灭了,只剩灰。
灰是不急的,风怎么吹就怎么飘。
如今他只想找个地方,让灰落下来。
歇了两炷香的工夫,他重新坐上马车,继续往西南走。
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深。
一开始还能看见农田和村庄,后来农田变成了零星的火烧地,再后来连人烟都没了,只有一条若有若无的兽道在山林间蜿蜒。
路虽窄,但刚好能容莲花楼通过——两旁的树枝偶尔擦过楼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这座山在用它的方式打量一个外来的客人。
老黄走得慢了些,狐狸精却精神了,跳下车跑到前面,这里嗅嗅那里刨刨,像是回到了年轻时在山里撒欢的日子。
李莲花也不急。
找不到村子也没关系,莲花楼就是他的家。
停在哪儿都能活。
色将晚,他正打算找个开阔处停车过夜。
转过一个山坳,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三面环山,中间一片平缓的谷地。
一条溪从山间流下来,在谷地里拐了个弯,水质清甜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
溪边一片平地,长着矮矮的野草,足够停莲花楼。
最重要的是——不远处有炊烟。
不是一道炊烟,是七袄。
李莲花眯起眼,借着夕阳的余光仔细看。
山脚下错错落落散布着二十来户人家。
房子矮矮的,石墙木顶。
样式虽然和原来世界的山村不同,但烟火气是一样的。
有几家的屋顶上晾着干菜,门前堆着劈好的柴火。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编竹筐,有条黄狗趴在她脚边打盹。
是个村子。
不大,但有不少人。
李莲花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炊烟在暮色里缓缓升起,晚风送来了柴火味道,心里那根绷了一一夜的弦终于松了松。
就这里了。
他没有立刻进村。
已经擦黑了,这时候拖着这么大一座木楼进去,怕是要把一村人都吓醒。
他找了块离村子不远的平地,把莲花楼停好,让老黄吃上草料,自己回到楼里生火做饭。
灶台上两个药罐并排冒着白气,一个是煎给自己的,一个是备用。
吃完饭,他坐在阳台上,远远望着山脚下那片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些灯火在暮色里忽明忽暗,像一盏盏灯笼。
狐狸精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脚背上,已经打起了鼾。
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找到邻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第二清晨,他被鸡鸣叫醒了。
不是一只鸡,是好几只,此起彼伏。
他推开窗户,晨光从山脊后面涌过来,把山谷染成一片金黄。
山脚下的村子醒了,有人推开柴门,有人挑着水桶走向溪边,有人蹲在门口生火做饭。
炊烟又升起来了。
李莲花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衣裳——虽是旧的,但浆洗得挺括。
他没有急着进村,先在楼里给自己煎了一碗药,慢慢喝完。
检查了一下药箱里的存货:常用草药还有些,但有几味需要补充;银针也在;诊脉的腕枕没丢。
这些东西都在,他就饿不死。
但他也知道,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光有这些东西还不够。
昨在镇上问路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茶馆里有人查路条。
两个穿蓝色制服的人,挨个问茶馆里的客人从哪儿来、去哪儿、有没有介绍信。
被问到的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给他们看,那两个人看过点了头,才转向下一桌。
他没有纸。
没有任何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如果在这里也遇到查路条的人,他拿什么给人家看?一张嘴吗?
李莲花把药碗搁在灶台上,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白纸。
这纸是他从原来世界带过来的,竹浆纸,微黄,叠得整整齐齐搁在书架上,本来是用来写药方的。
他研墨的时候手指还在轻轻发抖——不是紧张,是早起还没喝药的缘故。
他喝了一口碗底残留的药汁,等手指稳了些,才提笔落字。
他没有写李相夷,也没有写李莲花。
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身份,需要一个新名字。
李大夫。
就三个字。
姓李,行医,不需要名字。
名字会引来追问,外号不需要解释。
他写了一张行医证明,用的是原世界的格式——兹证明李某,通晓医理,善针灸方药,云游四方,悬壶济世。
末尾落款处他没有写四顾门,而是写了“莲花楼”。
他没有公章可以盖,便从抽屉里取出那枚私印——一枚寸许长的石章,印面刻的是“相夷”二字,是他唯一带在身边的旧物。
李相夷的印。
他在印泥上按了按,迟疑了一瞬,然后将印章落在纸面。
印文鲜红,和他手指上被银针扎出的细针眼一样红。
李相夷已经死了。
但这枚印,还能替他做个证明——哪怕只是自己写给自己的证明。
他将墨迹晾干,叠好,收进怀里。
心里清楚这东西经不起细查,但至少比空口白话强。
至于介绍信——他没有单位,没有公社,没有任何组织可以给他开介绍信。
他连“生产队”这三个字都是昨在彩色画报上第一次见到,当时看了半才猜出大概意思。
但这难不倒他。
他在原世界做了十年游医,每到一个新地方,从来不是靠纸上文字让人信服的。
他靠的是手艺。
人可以不信任一张纸,但不会不信任一个能治好他腰疼的大夫。
日上三竿的时候,他牵着老黄,拖着莲花楼,沿着山路慢慢走向山脚。
进村的路口,几个村民正蹲在树下闲聊,忽然看见一座两层高的雕花木楼从山路上缓缓驶来。
木楼上雕着满楼的莲花纹样,在日光下古朴精致得不像凡间之物。
他们全都站了起来,一个眼尖的已经转身跑进村里喊人。
等李莲花把莲花楼停在村口空地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十几个村民。
男女老少都有,全都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
有个胆子大的中年汉子凑上来,操着浓重口音问他是做什么的。
李莲花站在楼前,端着刚煎好的药,看了看这群好奇的面孔,了两个字。
“看病的。”
村民们交头接耳了一阵。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被请出来,大概是村里能主事的人。
这人看着六十出头,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却亮得很,不浑浊,像是见过些世面的。
老者绕着莲花楼走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最后走到李莲花面前,上下看了他两眼,开口问了一串话。
口音重,但比其他人清楚些,至少能听懂七八成。
“你是哪里来的?有介绍信没有?”
李莲花没有慌。
他在原世界见过无数次类似的盘问——不是查路条,而是地方乡绅盘问外来游医的来历。
应对的法子是一样的:不撒谎,但也不全。
他微微欠身,语气平和:“从东边来的。”
“原先住的地方遭了灾,待不住了,出来寻个安生处。”
“介绍信路上丢了,只剩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自己写的行医证明,递过去。
老者接过来,眯着眼看了半。
李莲花不知道他识不识字——这个年代偏僻山村的老人,能识字的怕是不多。
但老者看得很认真,目光最后落在左下角那枚朱红印章上,盯着看了好几息。
他不一定认识印上的字,但他认识印章这个东西——在1960年代的中国农村,公章就是权威的象征。
一个能拿出印章的人,至少不是“来历不明”。
果然,老者把证明还给他的时候,脸色松动了不少。
“你你是大夫,会看什么病?”
李莲花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目光从老者脸上移到他拄拐杖的手上——指节肿大,微微变形,食指和中指的第二关节尤其严重。
“您老这手指,阴雨疼得厉害吧。”
老者一怔。
“还有些红肿,早上起来屈伸不利,握锄头费劲。至少五六年了。”
李莲花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知道了很久的事,“这不是风湿。”
“是您老年轻时受过伤,骨头裂了没养好,后来寒湿趁虚入了骨。”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老者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多少年了,镇上的大夫都没出个道道来。”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语气变了,不是盘问,是下了个决定,“留下吧。”
李莲花没想到这么容易。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村子没有大夫。
有个头疼脑热的,要么自己熬草药,要么走半山路去镇上。
老者姓周,村里人都叫他周大爷,是生产队的队长。
周大爷年轻时当过兵,复员后回了乡,见过些世面,也懂得珍惜有用的人。
周大爷:“介绍信的事,回头我去公社开会时帮你问问。”
“能补就补,补不了也不打紧。”
“你住你的,有人问就周队长让住的。”
完又补了两句。
“不过你这一座楼,太扎眼了。”
“回头我跟队里一声,就是队上请来的郎郑”
李莲花在村口找了块空地,把莲花楼停了下来。
这块地挨着溪边,取水方便,地势平坦,离村子不远不近。
走路半盏茶的工夫,既不会太热闹,也不至于太冷清。
他把老黄拴在楼旁一棵老槐树下,搬了块石头当上马石。
狐狸精在楼前楼后跑来跑去,闻遍了每一寸新地盘,最后在门槛上趴下来,满意地打了个哈欠。
它知道,这里就是家了。
一楼前厅重新支起问诊的桌椅。
那张旧木桌的腿是海边捡来的,带着海水侵蚀的痕迹,他用了许多年,还是不舍得换。
他把脉枕摆好,把银针在案头一字排开,把药箱搁在脚边。
做完这些,他在椅子上坐下来。
环顾四周,窗外是陌生的山,陌生的树,陌生的空气。
但这座楼是他熟悉的。
每一块木板都是他亲手刨的,每一朵莲花都是他亲手刻的。
楼在,他就在。
下午,第一个病人上门了。
是个老妇人,腰疼了半年。
李莲花给她诊脉扎针,开了一副草药。
老妇人从兜里摸出一张灰绿色的额纸币,问他多少钱。
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眼,不认识上面的头像,也不知道这能换几斤米。
老妇人看他对着那张纸发愣,笑了:“李大夫,你是从哪个地方来的?连钱都不认得?”
李莲花把那张纸币折好,放进抽屉里,笑了笑。
“很远的地方。”
晚上,他坐在楼前的台阶上,看着夕阳慢慢沉进山脊。
村子里飘来晚饭的炊烟,有孩子追跑打闹的声音,有大人在喊娃儿回家吃饭。
这些声音和原来世界的村子没什么不同。
人活着,到哪儿都一样——吃饭,睡觉,养孩子,变老。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自己写的行医证明,借着楼里透出的灯光又看了一遍。
纸是竹浆纸,印是李相夷的印,字是他自己写的一纸空文。
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张“身份证”,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给自己开的。
他把纸重新叠好,放回怀里。
手指隔着衣料触到那枚石章的轮廓,凉凉的。
村里人开始叫他“李大夫”。
他没有自己叫李莲花,只是在第一个病人问“大夫贵姓”的时候,随口了句“姓李”。
从此,他就是李大夫了。
没人知道他真正从哪儿来,没人知道他曾经是谁。
他只是一座雕花木楼里的温和大夫,带着一条不太好看的土狗,在村口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这样过了几,又过了几月。日升月落,春去秋来。
他的草药摊子从一张桌子变成了一个简易药棚,药柜里的药材从寥寥几种变成了满满一柜。
都是他用诊金跟山民换的——山里人不缺草药,缺的是能看病开方的人。
他用自己拿手的东西,换别人拿手的东西。
两不相欠。
狐狸精每趴在楼前晒太阳,偶尔有孩来逗它,它的眼皮都懒得抬。
老黄在山坡上吃草,吃得肚皮滚圆。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会给他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碧茶之毒依旧在骨头缝里盘踞,每个月总有那么几痛得整夜睡不着。
但至少,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莲花楼停在溪边,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又绿。
有一傍晚,他坐在阳台上煎药,忽然想起原来世界里的一个朋友。
那个朋友叫笛飞声,是个武痴,满脑子只有剑,冷着一张脸,话从来不超过三个字。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东海边。
笛飞声:你的毒,我会找到解药。
李莲花回他:不必了。
现在想起来,那个朋友大概还在原来的世界里找他。
药煎好了。
他把药汁滤出来,捧在手里慢慢喝。
苦味从舌根泛开,和这十年的每一一样。
远处,山村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狐狸精趴在他脚边,尾巴摇了摇。
这个世界没有四顾门。
没有李相夷。
只有一个叫李大夫的人,和一座停在溪边的莲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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