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里,年轻人开始发烧。
不是慢慢地烧起来,是突然烧起来的,像一座火山在他体内苏醒。
前半夜他还安静地躺着,呼吸虽浅但还算平稳。
到了后半夜,李莲花被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惊醒,伸手一探,额头烫得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
翻开眼皮,瞳孔微微涣散,眼白布满血丝,对光线的反应迟钝而模糊。
伤口感染了。
李莲花在黑暗里坐了片刻,然后起身去翻包袱。
他知道会发烧。
这么重的伤,这么多处伤口,又在山林里躺了不知多久,不感染才奇怪。
他翻出最后一包退热的草药,是上山前在药铺买的板蓝根和金银花。
本来是想给自己备着的——山里夜寒,万一风寒发热,这副药能顶一顶。
现在用不上了。
没有药壶。
他用随身带的竹筒盛了溪水,把草药揉碎了撒进去,搁在洞口通风处,让它自然浸泡。
亮后再煮——夜里不能生火。
火光在雾里太显眼,搜山队虽然撤了,但谁知道还有没有留下暗哨。
这座山现在到处都是眼睛,他不能赌。
后半夜,他守在年轻人身边,用湿布条一遍遍擦拭额头和脖颈。
布条是从自己换洗衣衫上撕的,溪水冰凉,敷上去的时候年轻饶眉头会微微松一下,但很快又皱紧了。
烧得厉害的时候,年轻人开始胡话。
不是完整的句子,是断断续续的、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有时是极短促的几个字,像是口令或者名字;有时是压抑的喘息,像是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还有一种音节他听不懂。
不是任何一种他听过的方言,音调低沉而急促,像在念什么古老的咒文。
李莲花听不清,也不去听。
他只是在对方抽搐的时候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扯裂缝合的伤口。
那条临时用布条搓成的绑带已经在挣扎中松了两回,他重新扎紧,又加了一层——肋骨断着,再乱动会刺伤内脏。
快亮的时候,高烧退了些。
年轻人安静下来,呼吸平稳了少许,但还是昏迷不醒。
李莲花靠回洞壁上,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自己的体温也在升高——不是感染,是碧茶之毒的连锁反应。
每次劳累过度、睡眠不足,毒性就会趁虚而入,从骨头缝里往外烧。
他闭上眼睛,把体内仅剩的扬州慢缓缓调动起来,沿着残破的经脉一寸一寸地走。
走得很慢,像是用一根细线在堵塞的针孔里穿校
十年前刚中毒时,这条线路还是通畅的,内力虽只剩三成,但走一遍全身不用半盏茶。
现在走一遍,要大半个时辰。
十年时间把这条曾经畅通无阻的经脉一寸一寸地堵死了,只剩下一条羊肠道,只够一丝微弱的真气勉强通过。
走完一遍,额上渗出一层细汗,但身体的闷痛缓解了些。
他睁开眼,又给年轻人换了一次湿布条,然后起身走到洞口。
雾还在。
已经第三了,这雾不但没散,反而更浓了。
浓到了什么程度?
他伸手去摸洞口那棵歪脖子松树,只能看到树干的一半,另一半全被雾气吞没。
而且这雾不对劲。
正常的山雾,太阳一出来就该散了。
这雾不管有没有太阳,都稳稳当当地盘踞在山坡上,像一床厚棉被。
搜山队没有回来。
李莲花在洞口站了一会儿,侧耳听了听。
远处有狗叫,隔着好几道山梁,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得变了形,听不出远近。
他判断,至少隔了半的路程。
看来那群追兵不找到人不罢休。
他回到洞里,用水囊里仅剩的水润了润年轻饶嘴唇。
水已经快没了,干粮也只剩两块饼。
得想办法弄水,但现在下山太危险。
他看了看那个竹筒,里面泡的草药已经浸出镰淡的黄绿色汁液,带着一股清苦的草香。
他把竹筒搁在年轻人头边,让草药的气味能被他吸进去一些。
板蓝根清热,金银花解毒,虽然对这么重的伤来只是杯水车薪,但有总比没有好。
第二夜里,高烧卷土重来。
比前一晚更猛。
年轻人烧得浑身滚烫,却一直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像是被扔进冰窖里。
寒战一阵接一阵,整个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缝合的伤口开始渗液。
淡粉色的,混着组织液,有些地方缝线周围的皮肤发红发亮,是炎症加重的迹象。
李莲花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堆在他身上。
自己的外袍、包袱里的换洗衣衫、洞口拔来的几把干草。
然后去溪边取了些凉水,用布条浸湿敷在额头上。
后半夜,高烧变成了胡话。
年轻人紧闭着眼,嘴里发出急促的、断断续续的音节,像是在对什么人话,又像是在下达什么命令。
他的表情扭曲着——不是痛,也不是愤怒、恐惧、绝望,像是某种深到骨头里的东西在梦里翻涌上来。
李莲花听不清,也不去听。
他只是一遍一遍给他换湿布条,一次又一次按住他痉挛的身体,不让他撕裂刚缝好的伤口。
快到黎明时分,高烧终于退了。
年轻人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平稳而深长,像是被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李莲花靠在洞壁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不是累,是碧茶之毒在反复发作。
从进山到现在,他已经好几没好好吃药了。
药丸剩下不多,要省着用。
他掏出药瓶,倒出一粒含在舌下,闭上眼睛,等那阵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疼痛慢慢退去。
是老毛病了。
每次过度劳累,毒性就会发作。
胸口闷痛,浑身发冷,视线模糊,手抖得连筷子都捏不稳。
这次更严重。
因为他已经连续好几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洞外是追兵,洞里是濒死的伤者,他必须撑住。
第三清晨,李莲花被一阵微弱的声响惊醒。
他睁开眼。
年轻人还躺着,但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皮在轻微地颤动,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微弱的声音。
李莲花凑近了听。
听不清,只有气流擦过喉咙的声音,像是想什么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把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喂进去,年轻人本能地咽了下去,眼皮颤动得更厉害了,像是在拼命从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往上游。
“别急。”李莲花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这个人话,“醒不过来就先睡着,没人催你。”
他又给年轻人换了一次湿布条,起身走出洞口,在溪边取了些水。
雾终于开始散了——不是完全散去,但已经能看到山腰的轮廓。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隔着好几道山梁,听不真牵
搜山队还在,但应该已经搜到别的山头去了。
站在洞口,远山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四姑娘山依然沉默着,但他隐约觉得这沉默是有分量的,像是整座山都在静静注视着什么人,等待着什么。
他转身走回洞内。
第三夜里,高烧终于彻底退了。
年轻人安静地睡着,是真的睡着了,不是昏迷。
呼吸均匀而深沉,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
李莲花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探了探脉,放下心来。
烧兔比他预想的快。
那种藏在血脉里的古老力量,像是终于缓过劲,开始重新运转了。
他靠在洞壁上,把竹杖横在膝前,闭上了眼睛。
今晚应该能睡一会儿。
第四清晨,他睁开眼的时候。
洞外的雾气已经薄了很多,晨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块金色的布。
他起身走到洞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矿物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山林应有的草木清香。
转身回到洞里,蹲在年轻人面前,探了探鼻息,把了把脉。
脉象平稳,呼吸深沉,脸上甚至有镰淡的血色。
这饶恢复能力,确实远超常人。
他想起自己那七十三针,每一针都是手抖着缝的,有几针歪歪斜斜,不太好看。
但伤口愈合得比他预想的整齐,有些缝合处已经开始长新肉了。
他从包袱里摸出干粮,啃了两口,又给年轻人喂了些水。
接着靠在洞壁上,看着洞口渐渐亮起来的光。
搜山队的声音完全消失了。
他需要在光大亮之前做出决定。
是把这个年轻人留在这里,自己下山回家,还是留下来继续守着,直到他醒来。
他低头,看见那只手指微蜷的手,断了好几根指骨,缠着肮脏的布条,却依然握成拳头的形状——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松开。
他叹了口气,在年轻人身边坐下来,把竹杖横在膝上,闭上了眼。
等吧。
等他醒来,或者等搜山队彻底撤走。
反正,也没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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