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杰的处分决定，是在复工后的第三个星期下来的。
厂子里专门开了个会。所有人都到了，包括宋元杰自己。
会议室里很静。
几十号人，坐在长桌两边，谁都没话。
周砚川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处分文件，脸色很沉。
宋元杰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脸白得像纸。
唐晓燕坐在宋元杰旁边，面无表情。
青禾坐在周砚川旁边，也没话。
最后，还是周砚川先开口了。
今开这个会，他，声音很低，很沉，是为了宣布对宋元杰同志的处分决定。
会议室里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经过半个月的核查，周砚川，宋元杰同志担任采购组长期间，利用职务便利，虚报采购价格，侵占公司财产，共计人民币一千二百四十七元三角。
下面响起一片的议论声。
一千二百多块。
这可不是数目。
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一千二百多，相当于普通人三年的工资。
大家静一静。周砚川敲了敲桌子，听我完。
议论声停了。
宋元杰同志的行为，周砚川，已经违反了厂纪厂规，也违反了法律。按，应该直接开除，送派出所。
宋元杰的脸，更白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什么，又没出来。
但是——周砚川话锋一转，考虑到宋元杰同志是初犯，而且主动坦白，积极退赃，认错态度良好。厂里决定，从轻处理。
他顿了顿，拿起文件，念了起来。
处分决定如下：第一，宋元杰同志赔偿禾丰食品厂全部损失，共计一千二百四十七元三角。限于三个月内还清。
第二，免去宋元杰同志采购组长职务，降为普通采购员，降薪一级。为期一年。一年后根据表现，再决定是否恢复。
第三，从即日起，采购部门实行双人复核制度。所有采购单据，必须由两人以上签字确认，方可生效。
念完了，周砚川放下文件。
大家有意见吗？他问。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过了一会儿，有人声：没意见。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附和。
没意见。
同意。
挺合理的。
周砚川点点头。
那好。他，处分决定，从即日起生效。散会。
大家都站了起来，往外走。
走的时候，有人偷偷看宋元杰，眼神里有同情，有鄙夷，也有幸灾乐祸。
宋元杰低着头，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等人都走光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唐晓燕。
唐晓燕也没走。
她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宋元杰才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
唐姐，他的声音有点哑，我……
别跟我对不起。唐晓燕打断他，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沈老板，是周厂长，是全厂的工人。
宋元杰低下头，没话。
我就问你一句话。唐晓燕，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是走，还是留？唐晓燕，要是觉得丢不起这个人，现在就可以走。我帮你去。
宋元杰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她，唐姐，你希望我走？
我不希望你走，也不希望你留。唐晓燕，这是你自己的事，得你自己拿主意。
她顿了顿。
我只是提醒你——走，容易。拍拍屁股走人，换个地方，没人知道你以前干过什么。可你心里头这道坎，过得去吗？
宋元杰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
那……那留呢？
留，难。唐晓燕，你得面对这些同事，被人指指点点。以前的下属，现在跟你平级，甚至比你高。以前尊敬你的人，现在看不起你。这些，你都得受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受得了吗？
宋元杰沉默了。
他低着头，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唐姐，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想留下。
唐晓燕挑了挑眉。
你确定？
确定。宋元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很亮，我做错了事，我得承担。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我走了，别人会，禾丰厂的人犯了错，拍拍屁股就跑了。我不能给禾丰丢人。
他顿了顿。
而且，他的声音有点涩，沈老板和周厂长对我有恩。他们没把我送派出所，还给我留了饭碗。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我得把欠的还上，把错的改过来。
唐晓燕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零头。
她，有种。
宋元杰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唐姐，你不嫌弃我？
嫌弃什么？唐晓燕，嫌弃你犯过错？谁没犯过错？犯了错，改了就是。
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她，别再让大家失望了。
宋元杰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着光，唐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再也不犯浑了！
行了，别贫了。唐晓燕摆摆手，赶紧干活去。今的采购单还没填呢。
好嘞！
宋元杰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唐姐，他回过头，认真地，谢谢你。
唐晓燕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谢什么。她，赶紧走。
宋元杰拉开门，走了出去。
唐晓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子。
以前看着油嘴滑舌的，没想到，还挺有担当。
不错。
唐晓燕点点头，转身也往外走。
走到门口，正好碰见青禾和周砚川。
沈老板，周厂长。唐晓燕打了个招呼。
唐姐。青禾笑了笑，宋元杰那边，怎么样？
还校唐晓燕，想通了，决定留下。
那就好。青禾点点头，他要是真能改，还是个好苗子。
唐晓燕，我盯着他。保证他再也不敢犯浑。
有劳唐姐了。
客气什么。唐晓燕摆摆手，都是为了厂子。
她完，转身走了。
青禾和周砚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你，青禾忽然，咱们这么做，对吗？
什么对不对？周砚川问。
就是……没开除宋元杰，也没送派出所。青禾，是不是太轻了？会不会有人觉得，犯了错也没什么大不聊？
周砚川想了想，摇摇头。
不会。他，该罚的都罚了——赔钱、降职、降薪、丢人。该受的，他一样都没少受。而且，留下他，比开除他，更能警示其他人。
为什么？
因为开除了，大家转头就忘了。周砚川，留下了，大家看着他，就会想起——犯了错，就是这个下场。跑不掉，躲不开，只能自己扛着。
他顿了顿。
而且，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给他一次机会，也给大家一个信号——禾丰不是不近人情，但也绝不姑息犯错。错了，认，改，承担。这就够了。
青禾看着他，笑了。
周砚川，她，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厂长了。
本来就是。周砚川挑了挑眉，你以为呢？
我以为你就是个当兵的。青禾笑着，只会喊口令，不会管人。
那你可错了。周砚川，当兵的，最会管人了。
他顿了顿，又：而且，这也是你教我的。
我教你的？
周砚川点点头，你过，厂子要讲规矩，也要讲人情。规矩是底线，人情是温度。光有规矩，没人情，留不住人。光有人情，没规矩，成不了事。
他看着她。
宋元杰这事，就是规矩和人情都有了。既罚了他，也给他留了条路。这不就是你的吗？
青禾看着他，心里头暖暖的。
她没想到，她以前随口的话，他都记着呢。
行啊周砚川。她笑着，现学现卖啊？
什么现学现卖。周砚川不乐意了，这叫学以致用。
好好好，学以致用。青禾笑着点头，周厂长大才。
那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秋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们身上。
暖暖的。
亮亮的。
青禾看着身边的男人，心里头前所未有的踏实。
有他在，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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