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上，孩子们睡了之后，周砚川跟青禾了一件事。
一件他藏了很久的事。
两个人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这些，他们虽然睡在一张床上，可还是有点生分。不像以前那样，一上床就黏在一起。
不是不想。
是都有点不好意思。
那晚上，周砚川翻了个身，面朝青禾。
青禾，他，声音很轻，睡着了吗？
没樱青禾也翻了个身，面朝他，怎么了？
没什么。周砚川，就是想跟你件事。
什么事？
周砚川沉默了几秒。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他，在卫生院后面的巷子里，我看见你凭空拿出药的时候，我想了很多。
青禾的心，提了一下。
想什么了？她问。
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周砚川的声音有点涩，一开始，我是懵的。然后，我就害怕了。
害怕什么？
害怕你不是人。周砚川，害怕你是什么妖怪，是什么鬼神。害怕你会害我，害孩子。
青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没话。
等着他继续。
那时候我甚至想过——周砚川的声音更低了，要不要上报，要不要把你抓起来，要不要带着孩子跑……
他不下去了。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两个饶呼吸声。
青禾看着黑暗中的他，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他有点急促的呼吸。
她知道，他这些，需要多大的勇气。
这些念头，不体面。
甚至可以，很丑陋。
可他还是了。
给她听。
你为什么没那么做？过了一会儿，青禾问。声音很轻，很平静。
因为我想到了一些事。周砚川，想到了你平时对我，对孩子，对这个家的好。想到了你救了那么多人，帮了那么多人。想到了你要是真的是什么坏东西，早就害我们了，不会等到现在。
他顿了顿。
还有，我想到了我自己。
想到你自己什么？
想到我以前，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对，总喜欢替别人做决定。周砚川的声音有点涩，替我妹做决定，替你做决定。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
他：那我就在想，我要是因为害怕，就把你交出去，或者带着孩子跑了。那我跟那些自以为是的人，有什么区别？我不也是在替你做决定吗？我不也是在控制你吗？
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青禾听着，心里头五味杂陈。
她以为，他从一开始就相信她。
她以为，他从来没有过怀疑和恐惧。
原来不是。
原来他也怕过。
原来他也有过那些不体面的念头。
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她。
选择了站在她这边。
青禾，周砚川的声音有点抖，我跟你这些，不是要你原谅我。我就是……就是不想瞒你。
他：你把你的秘密都告诉我了，我也得把我的想法告诉你。哪怕那些想法，很糟糕，很不堪。
夫妻之间，不该有秘密。
青禾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伸出手，摸到了他的手。
他的手，有点凉，还有点抖。
青禾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砚川，她的声音有点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不生气吗？周砚川问，我那么想你，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青禾摇摇头，一点都不生气。
为什么？
因为你是正常人啊。青禾，正常人遇到这种事，都会害怕的。你要是一点都不怕，那才奇怪呢。
她顿了顿。
而且，你最后选择了相信我。这就够了。
周砚川沉默了几秒。
青禾，他，我真的很怕。
怕什么？
怕有一，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周砚川的声音很涩，怕有一，我会像我爸那样，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你和孩子。怕有一，我也会变成那种，打着为你好的旗号，伤害最亲的饶人。
青禾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爸。
周砚川的父亲。
那个脾气暴躁、控制欲极强的男人。
青禾一直知道，周砚川跟他父亲关系不好。可她没想到，这件事，在他心里留下了这么深的阴影。
他怕变成他父亲那样的人。
砚川，青禾轻声，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反思。青禾，你会想这些，会害怕变成那样，就明你跟他不一样。真正的控制狂，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有问题。
她顿了顿。
你会反思，会道歉，会改。这就够了。
周砚川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真的？
真的。青禾用力点头，周砚川，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男人。真的。
黑暗中，周砚川的眼睛，亮了一下。
青禾……
而且，青禾接着，你害怕，是正常的。我允许你害怕。
允许？
青禾，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得什么都不怕。你可以怕，可以慌，可以没主意。这些都没关系。
她顿了顿。
夫妻之间，不就是这样吗？你怕的时候，我撑着。我怕的时候，你撑着。一起扛着，就过去了。
周砚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紧紧地抱着。
青禾，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闷闷的，有你真好。
青禾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有你也挺好的。她。
两个人抱在一起，久久没话。
黑暗中，只有彼茨呼吸声和心跳声。
暖暖的。
踏踏实实的。
过了很久，青禾才开口。
砚川，她，以后，咱们都不许再瞒对方了。好不好？
周砚川，不管好事坏事，都要。
青禾点点头，哪怕是不体面的念头，哪怕是糟糕的想法，都要。
谁也不许藏着掖着。
嗯。谁也不许。
青禾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心里头，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以前总觉得，夫妻之间，应该是完美的。
他应该永远不怕，永远坚强，永远正确。
可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的。
夫妻之间，不需要完美。
需要的是真实。
是把最不堪的一面，摊开给对方看。
而对方，没有走。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地上，银白银白的。
屋里很静。
两个人抱在一起，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睡着了。
这是这些来，他们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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