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带周砚川看那双红鞋,是在当晚上。
孩子们睡了之后,她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
我带你去看个东西。她。
什么东西?
那双红鞋。
周砚川愣了一下。
怎么看?
你闭上眼睛。青禾,我带你进去。
我也能进去?周砚川的眼睛睁大了,你不是,只有你能进吗?
你是进不去。青禾,但我可以让你看看里面的样子。
她顿了顿。
就是……我进去,然后把我看到的,告诉你。就像你自己在看一样。
周砚川想了想,点点头。
他,那你去吧。我听着。
青禾深吸一口气,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然后,她就开始跟周砚川话。把她看到的、摸到的、闻到的,一样一样地,给他听。
我现在在I区。她,就是九号仓的I区。这里跟别的区不太一样,灯比较暗,空气也比较凉。
周砚川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闷闷的。
前面就是那个木箱了。青禾,还是老样子,裂开一条缝。我蹲下来了……嗯,木头的味道,有点旧,有点潮。
她伸出手,摸到了木箱的盖子。
盖子上有锁,但是锁已经锈死了。我每次来,缝隙都会大一点。像是在自己开。
心点。周砚川的声音有点紧张,别伤着自己。
没事。青禾笑了笑,我都来过好多次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木箱的盖子,往旁边推了推。
缝隙更大了。
那双红鞋,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看见鞋了。青禾,声音有点轻,还是老样子。红色的,缎面的,绣着并蒂莲。针脚很细,一看就是手工做的。
她顿了顿。
鞋头上绣了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绣花的人绣的。
还有呢?周砚川问。
还有鞋膛里那半张纸。青禾,我拿出来给你看……嗯,纸很脆,一碰就掉渣。上面写着廿三年冬,女娃一。就这几个字。剩下的都撕掉了。
印章呢?
在右下角。青禾凑近了看,红色的印章,淡得快看不见了。只能认出一个字。旁边还有半个字,看不出来是什么。
苏……周砚川沉吟了一下,是姓氏吗?
可能吧。青禾,也可能是别的。我查了好久,都没查出来。
她把纸放回鞋膛里,又把鞋放回木箱里。
然后,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半没话。
青禾?周砚川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你怎么了?
没什么。青禾的声音有点哑,就是……每次看到这双鞋,我心里头都怪怪的。
怎么怪?
不上来。青禾,就是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又像是,我欠了谁什么。
她顿了顿。
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青禾,周砚川的声音很轻,你出来吧。别一个人待在里面。
再等会儿。青禾,我还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什么东西?
一封信。
青禾站起身,走到I区的角落里。那里有个铁盒,是她上次放的。
她蹲下来,打开铁海
里面躺着一封信。
一封,她前世写的,却从来没有寄出去的信。
写给谁的?
写给她那个,没能活下来的女儿。
这是一封信。青禾,声音有点抖,是我上辈子写的。写给……我上辈子的女儿。
周砚川沉默了。
她六岁那年没的。青禾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一直觉得,是我对不起她。是我没照顾好她,是我没用,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她拿起那封信,手指轻轻抚过信封。
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也磨破了。
可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吾女亲启。
这封信,我写了好久。青禾,写了撕,撕了写。到最后,也没寄出去。也没地方寄。
她顿了顿。
我一直带着它。带了四十多年。重生之后,它也跟着过来了。
青禾……周砚川的声音有点涩,你别念了。出来吧。
青禾摇摇头,我想念给你听。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很薄,很脆,像是一碰就会碎。
上面的字,是用钢笔写的,工工整整。
青禾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我的丫头:
你还好吗?
妈妈今又想你了。你看,妈妈都老了,头发都白了,可还是想你。
今年是你走的第三十八年。三十八年了,真快啊。妈妈有时候还会梦见你,梦见你扎着两个辫子,追着妈妈喊妈妈抱。每次醒过来,枕头都是湿的。
丫头,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是妈妈没用,是妈妈没本事,连你生病的钱都拿不出来。是妈妈对不起你。
这些年,妈妈挣了好多钱。多到几辈子都花不完。可妈妈还是不开心。因为没有你。钱再多,有什么用呢?你不在了,妈妈挣的钱,给谁花呢?
丫头,妈妈有时候会想,要是你还活着,现在该多大了?四十四了吧?该嫁人了,该有自己的孩子了。妈妈该当外婆了。
可惜啊,没那个福气。
丫头,你别怪妈妈。妈妈那时候真的没办法。真的。
要是有下辈子……要是有下辈子,妈妈一定好好照顾你。一定不让你受一点委屈。一定让你快快乐乐地长大。
妈妈到做到。
想你的妈妈
一九九年冬
青禾念完了。
空间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声。
外面,也很静。
周砚川没有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青禾,他的声音很哑,出来吧。
……嗯。
青禾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再放回铁盒里。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一睁眼,就看见周砚川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他刚才……哭了?
青禾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砚川……
周砚川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紧紧地抱着。
都过去了。他,声音很哑,都过去了。
青禾靠在他怀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砚川,她哽咽着,我一直……一直把满和穗穗,当成她的补偿。
我知道。周砚川拍着她的背。
我知道这样不对。青禾哭得更凶了,满是满,穗穗是穗穗。她们不是谁的替代品。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一看见她们,就想起那个没活下来的孩子。我就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她们,想把上辈子欠的,都补回来……
我知道。周砚川的声音很轻,我都知道。
我是不是很没用?青禾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我是不是不是个好妈妈?
周砚川看着她,替她擦了擦眼泪。
青禾,他,你是不是好妈妈,不是你了算,也不是我了算。是孩子们了算。
那她们……她们会觉得我是好妈妈吗?
会的。周砚川点点头,一定会的。
他顿了顿。
但是青禾,有一句话,我得跟你。
什么话?
别把孩子当补偿。周砚川,也别把自己当罪人。上辈子的事,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这辈子,咱们好好过。孩子们好好长大,咱们好好变老。就够了。好不好?
青禾看着他,用力点头。
她哽咽着,咱们一起学。
周砚川笑了笑,一起学。学做爸爸,学做妈妈。学做夫妻。
他替她擦掉眼泪。
慢慢来。不急。
青禾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心里头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么多年了。
她终于把心里头最疼的那块地方,摊开给别人看了。
而那个人,没有走。
他抱着她,告诉她——
没关系。
慢慢来。
一起学。
青禾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掉,可嘴角却微微扬了起来。
真好。
有他,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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