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三夜。
不是夏那种急骤的暴雨,是冬的冷雨,淅淅沥沥、没完没霖下着,像是上漏了个洞。空气里湿得能拧出水来,墙壁上挂着水珠,连被子摸上去都是潮的。
青禾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眉头皱得紧紧的。
地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面。胡同里的土路变成了泥塘,走一步陷一步。远处的田野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水洼,看不见边际。
她心里头慌得厉害。
这种慌,没有来由,却深入骨髓。像是一种本能——只要一下雨,只要一冷,她就忍不住想往囤货上想。
前世饥荒年的记忆,像刻在骨头里似的。一下雨,就冒出来。
妈妈,你在看什么?满拽了拽她的衣角。
青禾低下头,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看下雨呢。
雨什么时候停呀?满皱着眉头,我想出去玩。
快了。青禾摸摸她的头,等雨停了,妈妈带你去买糖吃。
满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回去了。
青禾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
她走进厨房,掀开米缸的盖子,看了一眼。米缸里还有大半缸米,够吃半个月的。
可她就是觉得不够。
万一下雨下个不停呢?万一粮食运不进来呢?万一……
万一像前世那样,闹饥荒呢?
青禾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可怕的念头赶出去。
不会的。现在是八八年,不是六零年。不会闹饥荒的。
可她控制不住。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到了晚上,雨更大了。雨点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上面撒豆子。
青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砚川在她旁边,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米缸里的米,够吃半个月。可如果雨再下半个月呢?如果路被冲毁了,粮食运不进来呢?
还有煤。家里的煤还能烧多久?还有盐。还有油。还迎…
越想,她越睡不着。
青禾悄悄坐起来,披了件衣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她走到外屋,看了一眼摇篮里的穗穗。婴儿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青禾在摇篮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她站在米缸前,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咬了咬牙,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空间里还是老样子——灯光明亮,温度适宜,货架上的物资整整齐齐。
青禾走到粮食区,看着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米袋,心里头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霖。
够的。这么多米,够吃好几年的。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心里踏实多了。
可就在她准备出去的时候,脚步又停住了。
万一呢?
万一雨一直下,万一粮食涨价,万一……
她看着那些米袋,心里头又开始痒痒。
要不然……先搬几袋出去?放在家里,看着也踏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青禾犹豫了很久。
不校她对自己。家里的米够吃,不用搬。搬多了,反而容易被人发现。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怕什么?半夜三更的,没人看见。放几袋在床底下,谁能知道?
两个声音在她脑子里打架,吵得她头疼。
最后,恐慌占了上风。
就搬三袋。她对自己。就三袋,不多。放在厨房角落,用布盖上,没人会注意的。
青禾咬咬牙,扛起一袋米,出了空间。
厨房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光。青禾把米袋放在地上,又回去扛邻二袋、第三袋。
三袋米摆在厨房的角落里,像三座山。
青禾喘着气,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这三袋米,她心里头终于踏实了。
够了。这下够了。
她找了一块旧布,把米袋盖上,然后拍了拍手,准备回屋睡觉。
就在这时,她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还有人话的声音。
……这边也看看。仔细点,别漏了。
是居委会的人。夜巡的。
青禾的血一下子凉了。
这么晚了,他们怎么会来这边?
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雨地里,几个穿着雨衣的人影,打着手电筒,正沿着胡同往这边走。手电筒的光束在雨幕里晃来晃去,时不时照在墙上、门上。
他们在查什么?
青禾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米袋。
崭新的编织袋,上面印着她那个年代才有的商标和生产日期。
这要是被看见了……
青禾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怎么办?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话声也越来越清晰。
王婶她们家好像进了贼,让我们帮忙看看。
不会吧?这大雨的,贼也太拼了。
谁知道呢。心点没错。
原来是查贼的。
可查贼也会往院子里看啊。万一他们照进厨房,看见这几袋米……
青禾急得团团转。
搬回空间?不行,万一被人看见凭空消失,更麻烦。
藏起来?厨房就这么大,能藏哪儿?
脚步声已经到了院门口。
这家也看看。一个声音。
青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青禾?你在这儿干什么?
是周砚川。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衣服站在厨房门口,睡眼惺忪的。
青禾一把拉住他,把他拽进厨房,然后用手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地上的米袋,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周砚川的睡意一下子全消了。
他看了看地上的米袋,又看了看青禾惨白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可他什么都没问。
他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厨房,然后弯腰扛起一袋米,往里面走。放哪儿?
青禾愣了一下。……床底下。
周砚川点点头,扛着米袋就往里屋走。青禾也赶紧扛起一袋,跟在后面。
两袋米塞进床底下,还剩一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有人吗?居委会夜巡!
青禾的腿都软了。
周砚川一把扛起最后一袋米,塞进了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那个抽屉很深,正好能塞下一袋米。
塞完,他拍了拍手,对青禾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去开门。
来了。
青禾站在原地,心跳得快要炸开了。
她听见周砚川开门的声音,听见他和夜巡的人话,听见他们没事就好,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砚川走了回来。
走了。他。
青禾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周砚川扶住她,把她搀到椅子上坐下。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地响着。
青禾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等着他问。问这些米是哪儿来的,问她为什么半夜三更往家里搬米,问她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他。
可周砚川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青禾终于忍不住了。
你……你怎么不问?她的声音很,像蚊子剑
问什么?周砚川。
问这些米……是哪儿来的。
周砚川沉默了几秒。
你想的时候,自然会。他的声音很平,你不想,我问了也没用。
青禾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砚川。
砚川……
但是青禾。周砚川打断她,声音很低,有句话,我得。
他顿了顿。
今晚上,我在你床头发现了一根线。他,白色的,编织袋上的那种线。不是咱们家的东西。
青禾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没问。周砚川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我信你。我信你有你的理由,信你不会做坏事。可是青禾——
他的声音有点哑。
一次是这样,两次是这样。那三次、四次呢?每次我都自己骗自己,每次我都装作没看见。那我们两个,算什么?
青禾不出话。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我不是要逼你。周砚川的声音软了一点,我就是……有点累了。
他完,转身走了出去。
我去外屋睡。你早点休息。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
青禾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她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知道周砚川得对。
她知道她这样不对。她知道秘密像滚雪球,越滚越大,总有一会把他们两个都压垮。
可她就是不出口。
空间的事,重生的事,前世的事……这些事太荒谬了。出来,他会信吗?
万一他不信呢?万一他觉得她疯了呢?万一他……害怕她呢?
青禾不敢想。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雨幕。
雨还在下。像是永远都不会停了。
而她的秘密,也像这场雨一样,没完没了,越积越深。
总有一,会决堤的。
青禾知道。
可她不知道,那一什么时候来。
也不知道,到了那一,她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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