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头卖不动了。
仓库里堆着满满一屋子的水果罐头、肉罐头、鱼罐头，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山。生产日期都是上个月的，标签崭新，玻璃罐擦得锃亮。
可就是没人买。
青禾站在仓库里，看着这一屋子的罐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多少了？她问。
还有八百多罐。姚翻着账本，水果罐头剩得最多，肉罐头还好一点，鱼罐头根本没人碰。
八百多罐。
青禾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罐按五毛钱算，八百罐就是四百块。四百块的货压在手里，卖不出去，每都在亏钱。
而且这还是成本价。如果算上人工、水电、损耗……
她不敢往下算了。
定价多少？她问。
水果罐头一块二，肉罐头两块，鱼罐头一块八。姚，跟县百货公司的价格差不多，比供销社略低一点。
差不多？那为什么卖不动？
青禾拿起一罐水果罐头，翻来覆去地看。包装没问题，分量也足，生产日期是新鲜的，没理由卖不动啊。
供销社卖多少？她问。
供销社水果罐头一块一，比咱们便宜一毛。姚，而且人家有老顾客，都习惯在那儿买了。
一毛钱。就差一毛钱？
青禾有点不信。一毛钱的差价，不至于差这么多吧？
咱们的货都铺在哪儿了？
县城里的卖部、代销点，都铺了。姚，可人家卖不动，就不肯再进货了。唐姐跑了好几，嘴皮子都磨破了，人家就是摇头。
青禾放下罐头，沉默了。
她当初决定做罐头，是因为前世的记忆——九十年代以后，方便食品会越来越火，罐头、方便面、速冻食品，都会成为畅销品。她觉得提前布局，抢占市场，肯定没错。
可她忘了，现在才八八年。
八八年的县城，大多数人还没养成吃罐头的习惯。水果有新鲜的，肉要过年才舍得买，谁会花一块多钱买一罐罐头？
她预测的方向是对的。可时点错了。
太早了。
早了好几年。
赵成梁那边……有动静吗？青禾问。
姚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樱她，这两县城里都在传，咱们禾丰资金链断了，罐头卖不出去，马上就要倒闭了。
青禾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赵成梁。
又是赵成梁。
她就知道，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要她露出一点破绽，他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咬一口。
传得有多厉害？她问。
挺厉害的。姚，已经有几个供货商来问了，问咱们能不能按时结款。还有几个老客户，也在打听……
打听她是不是真的快不行了。
青禾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赵成梁的用意——散播谣言，动摇人心，供货商催款，客户撤单，她资金链一断，他正好低价接盘。
打的好算盘。
唐姐呢？她问。
在外面跑销售呢。姚，她再去乡下试试，不定乡下人愿意买。
青禾摇摇头。
乡下人更舍不得买罐头。有那一块多钱，割两斤肉不好吗？
让她回来吧。青禾，别跑了。
姚愣了一下。不跑？那这些罐头怎么办？总不能烂在仓库里吧？
降价。青禾。
降价？姚瞪大了眼睛，降到多少？
水果罐头八毛，肉罐头一块五，鱼罐头一块二。青禾，成本价出，不赚了。
姚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得亏多少钱啊？
亏就亏吧。青禾的声音很平静，总比全砸手里强。钱亏了还能再赚，货砸手里，那就是真的没了。
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什么，又没出来。
青禾姐，她犹豫了一下，要不然……再等等？不定过阵子就好卖了呢？
等不到的。青禾摇摇头，罐头不是刚需，现在的人还没这个消费习惯。等大家习惯买罐头，还得好几年。咱们等不起。
她顿了顿。
而且赵成梁在背后散播谣言，拖得越久，对咱们越不利。越早清仓，越早止损。
姚咬着下唇，点零头。
好。我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要走，青禾又叫住了她。
等等。
还有事？
降价的同时，青禾想了想，搞个促销。买三罐送一罐，买五罐送两罐。多买多送，尽快清完。
姚愣了一下。这样的话……亏得更多了。
我知道。青禾，但清得快。越早清完，越少亏。
姚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青禾姐，你……你真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青禾笑了笑，笑得有点涩，做错了就得认，挨打要立正。总不能为了面子，把整个厂子都拖垮吧？
姚点点头，转身走了。
仓库里又只剩下青禾一个人。
她看着这一屋子的罐头，心里头堵得慌。
她错了。
她以为凭着前世的记忆，就能稳操胜券。她以为她知道未来的走向，就能走在所有人前面。
可她忘了，方向对，不代表时点对。
太早了，和太晚了一样，都是错。
而且她还犯了一个更致命的错误——她太自信了。
她觉得自己是重生的，她知道未来，所以她做的决定一定是对的。她甚至没做市场调研，没问问大家愿不愿意买，就拍板做了这么多罐头。
现在好了，砸手里了。
青禾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面前的罐头瓶。冰凉的玻璃，硌得她手心发疼。
四百块。多不多，少不少。
亏得起。
可这件事给她敲了一个警钟——她不是神。她不能凭着前世的记忆，就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这个时代有这个时代的规则。这个市场有这个市场的规律。她不能想当然。
青禾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仓库门口，就撞见了唐桂芝。
唐桂芝骑着自行车，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她看见青禾，愣了一下。
青禾？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罐头的事。青禾，姚都跟我了。
唐桂芝的表情有点沮丧。
对不起，青禾。她低下头，我没卖好。我跑了好几个村子，人家都嫌贵，不肯买。
不怪你。青禾摇摇头，是我的决策错了。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跟我没关系呢。唐桂芝的声音有点哑，当初你要做罐头，我也同意了。我还肯定好卖……
你是信我，才同意的。青禾，错在我，不在你。
唐桂芝抬起头，看着她，眼睛有点红。
青禾……
好了，不这个了。青禾拍了拍她的胳膊，我已经让姚安排降价促销了，尽快把库存清掉。你这几辛苦一下，帮着跑跑，争取年前清完。
唐桂芝点点头，又摇摇头。
可是青禾，降价的话，咱们亏太多了。要不然……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青禾苦笑，我都想过了，没别的办法。错了就是错了，认了吧。
唐桂芝咬着下唇，看着她，眼神里有敬佩，也有心疼。
青禾，你变了。她。
青禾愣了一下，变什么了？
以前的你，唐桂芝想了想，特别要强，什么都要争第一，什么都不能输。要是搁以前，出了这种事，你肯定死撑着不肯降价，非要跟市场较劲不可。
她顿了顿。
可现在……你能认错了。
青禾愣住了。
她能认错了？
她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搁在前世，或者刚重生那会儿，遇到这种事，她肯定死撑着不肯降价。她会觉得降价就是认输，就是没面子，她宁可把货烂在手里，也不肯承认自己错了。
可现在……
她好像真的没那么在乎面子了。
是因为有了孩子？还是因为有了这个家？还是因为……她经历的事情多了，知道有些东西比面子更重要？
青禾不知道。
她只知道，比起面子，她更在乎禾丰能不能活下去，更在乎跟着她的这帮人能不能吃饱饭。
人总是要变的嘛。青禾笑了笑，总不能越活越回去。
唐桂芝也笑了，可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青禾，你放心。她吸了吸鼻子，这批罐头，我保证年前给你卖完。卖不完我就……
别瞎。青禾打断她，卖不完也没关系，大不了咱们自己吃，给工人发福利。多大点事儿。
唐桂芝抹了抹眼睛，用力点头。
青禾看着她，心里头那点沮丧，慢慢散了。
虽然做错了决策，亏了钱。可她也不是什么都没得到。
至少，她知道了自己不是万能的。
至少，她身边还有这帮靠谱的人。
至少，她还能认错，还能止损，还能从头再来。
这就够了。
青禾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
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洒下一片淡淡的金光。
会好的。
她对自己。
一切都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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