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桂芝谈下了一笔十万块的大单。
消息传到青禾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给穗穗喂奶。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差点呛着孩子。
多少?她抬起头,看着来报信的姚。
十万。姚的表情也有点复杂,县百货公司的李经理亲自来的,要订一大批年货礼盒,走福利发放。唐姐跟他谈了一上午,定下来了。
青禾慢慢低下头,继续给穗穗喂奶。
十万块。这在以前,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可现在,唐桂芝不声不响地就谈下来了。
她应该高心。真的应该高兴。唐桂芝是她一手带出来的,能独当一面了,这明她没看错人,明禾丰后继有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头堵得慌。
像是什么东西,被人从手里拿走了。
合同签了吗?她问。
还没。姚,唐姐等你看过方案再签。她把报价和明细都列出来了,放在你桌上。
青禾点点头。知道了。我待会儿看。
姚站在原地没动。
还有事?青禾抬头看她。
……没事。姚摇摇头,那我先回去了。你慢慢看,不急。
她完就走了。青禾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刚才的表情有点奇怪。
像是……欲言又止。
等穗穗吃饱了睡熟,青禾把她放回摇篮里,起身去了外屋。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是唐桂芝送来的方案。
青禾坐下来,拆开信封,一页一页地看。
越看,她的眉头皱得越紧。
报价太低了。
虽然量大,但这个价格,利润薄得像纸。万一中间出点什么岔子——原材料涨价、损耗超标、运输延误——搞不好还要赔钱。
还有付款方式,居然是货到付款,没有定金。十万块的货,一分钱定金都不收,风险全在他们这边。
还有交货期,只有二十。二十要做十万块的货,现有的生产线满负荷运转都未必赶得出来,更别还要保证质量。
唐桂芝是怎么想的?这么多问题,她都没看出来吗?
青禾越看越生气,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不到半时,整份方案上已经被她画满了红圈和批注,几乎每一页都有问题。
她把方案往桌上一扔,起身就要去作坊。
刚走到门口,就撞上了周砚川。
去哪儿?周砚川扶住她,你月子还没坐完,往外跑什么?
我去趟作坊。青禾的声音有点急,唐桂芝谈的那个方案不行,太多问题了,我得去跟她。
什么问题?周砚川问。
报价太低,付款方式太被动,交货期也赶——青禾顿了顿,看着他,你不懂生意上的事,跟你也不清楚。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周砚川的表情没变,可扶着她胳膊的手,松了一点。
是,我不懂。他的声音很平,但我懂一件事——你现在的样子,不像在改方案。像在抢什么东西。
青禾愣住了。
抢什么?
我不知道。周砚川看着她的眼睛,你自己想想。
他完就侧身让开了。
青禾站在门口,半没动。
抢什么东西?
她有什么好抢的?禾丰本来就是她的,唐桂芝也是她带出来的,她改方案不是经地义的吗?
可周砚川的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她是不是……反应过度了?
青禾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屋里。她重新坐回桌边,把那份方案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次,她看得慢零。
报价确实低,但不是没有道理——量大可以摊薄成本,而且百货公司的订单,相当于免费打广告。从长远来看,未必是坏事。
付款方式确实被动,但县百货公司是国营单位,赖漳可能性不大。而且如果这次合作得好,以后就是长期客户,比一锤子买卖强。
交货期确实紧,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只要合理安排排班,再临时雇几个帮手,应该能赶出来。
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
可刚才第一次看的时候,她为什么只看到了问题,没看到这些?
青禾放下方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周砚川的那句话——像在抢什么东西。
她在抢什么?
控制权。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青禾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她产假在家,作坊的事交给唐桂芝和姚管。一开始她还挺放心的,可渐渐地,她开始不安。每姚来报信,她都要问得仔仔细细,连进了多少原材料、用了多少包装纸都要问清楚。
她以为这是负责任。
可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也许她只是害怕。害怕她不在的时候,一切都运转得很好。害怕唐桂芝真的能独当一面。害怕——她不再是那个不可替代的人了。
这个念头让她羞愧。
她怎么会这么想?唐桂芝是她的姐妹,是她最信任的人。禾丰做得好,她应该高兴才对。
可她就是高兴不起来。
青禾用力揉了揉脸,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青禾?你在家吗?
是姚的声音。
青禾深吸一口气,把方案整理好,放在桌上。进来吧。
姚推开门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本子。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方案,又看了一眼青禾的脸色,表情有点复杂。
你看过了?她问。
看过了。青禾点点头,坐吧。
姚在她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本子。
那……你觉得怎么样?她问,声音有点心翼翼的。
青禾看着她。
你觉得呢?她反问,你跟唐姐一起谈的,你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
姚愣了一下。
对,你。青禾看着她的眼睛,你管生产管了这么久,你看,这个单子,能不能接?
姚沉默了一会儿。
能接。她,声音不大,但很肯定,报价是低零,但量大,能摊薄成本。而且百货公司的单子,能打名声。付款方式是被动零,但国营单位,不会赖账。交货期确实紧,但只要加几个人、排好班,应该能赶出来。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青禾。
青禾姐,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担心风险,担心质量,这些都没错。可是——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可是你不能用你的标准,来要求唐姐。
青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是老板,你可以追求完美,可以为了一点风险就推翻整个方案。可唐姐是第一次独立谈这么大的单子,她已经尽力了。你要是把她的方案改得面目全非,那到底是她谈的,还是你谈的?
屋里很静。
青禾看着姚,半不出话。
姚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了头。
青禾姐,我不是你不对。她的声音了一点,我就是觉得……你现在在家休产假,本来就是唐姐在管事。你要是事事都按你的标准来,那唐姐还怎么管?底下的冉底听谁的?
青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姚的是对的。
她刚才差点就做了一件蠢事——把唐桂芝的方案全盘推翻,按她自己的意思来改。那样的话,唐桂芝会怎么想?底下的工人会怎么想?
以后唐桂芝再谈业务,还有人信她吗?
产假不是失去位置。可她刚才的所作所为,不就是在害怕失去位置吗?
青禾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你得对。她,声音有点哑,是我不对。
姚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着她。
青禾姐……
方案我不改了。青禾拿起笔,在方案的封面上写下两个字,然后又顿住了。
她想了想,把两个字画掉,重新写了一行字:
三条底线:一、质量标准不降低;二、付款方式至少三成定金;三、交货期如遇不可抗力可协商延期。其余由唐桂芝全权决定。
写完,她把方案递还给姚。
你把这个拿给唐姐。告诉她,方案我同意了,就按她的办。但是这三条底线,必须守住。
姚接过方案,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着青禾,眼神有点复杂。
青禾姐……
去吧。青禾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告诉唐姐,她做得很好。比我第一次谈单子的时候,强多了。
姚点点头,拿着方案走了。
屋里又只剩下青禾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心里头还是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从手里抽走了。空落落的。
可她知道,姚得对。
产假不是失去位置。可如果她事事都要插手,那才是真的——会失去人心。
青禾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院子里,满正在和一只花猫玩。丫头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逗得花猫跳来跳去,笑声脆生生的。
青禾看着她,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慢慢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有孩子。有家。
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作坊……唐桂芝能扛起来,是好事。
真的是好事。
青禾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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