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的画里,那个一直穿灰衣服的女人,换上了白大褂。
青禾站在满的书桌前,手里捏着那张蜡笔画,指节微微发白。画纸上两个女人并排站着,一个穿蓝布衫,梳着和她一样的辫子;另一个穿一身雪白的长衣服,头上还戴着一顶白帽子,手里拿着一根针管。
是护士。
满。青禾的声音有点发紧,这是谁呀?
满趴在桌上玩积木,头也不抬:另一个妈妈。
另一个妈妈?青禾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她为什么穿白衣服呀?
她是护士。满把一块积木搭在另一块上面,贺奶奶的。
青禾的呼吸顿了一下。
贺兰秋。
她把画纸放在桌上,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满还在搭积木,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了什么。
青禾深吸一口气,往卫生院的方向去。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冻得生疼。可青禾一点都不觉得冷,她胸口烧得慌,像有一团火在往上窜。
贺兰秋知道。贺兰秋一直知道。
罗锦瑜可能还活着,这件事贺兰秋从来没告诉过她。
青禾推开卫生院的门的时候,贺兰秋正在配药。她抬头看见青禾的脸色,手里的镊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月子还没坐完呢。
贺兰姨。青禾站在门口,声音很沉,满画了一幅画。
贺兰秋的表情没变,可手里的镊子轻轻放在了托盘里。
……进来坐吧。
青禾没动。她站在门口,从兜里掏出那张画,展开来给贺兰秋看。
画里有两个女人,一个是我,另一个穿白大褂,是护士。她的声音很稳,稳得有点不真实,满,是你的。
贺兰秋看着那张画,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药瓶碰撞的轻微叮当声。
过了好一会儿,贺兰秋才开口。
是我的。
青禾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你早就知道?她的声音开始发颤,罗锦瑜可能还活着,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我只是……怀疑。贺兰秋的声音很低,没有确切的消息。
怀疑?青禾笑了一声,笑得有点难听,怀疑你就可以不?贺兰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看着我嫁过来,看着我受赵成梁的气,看着我带着满逃出来——你怀疑她还活着,你居然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贺兰秋抬起头,看着她,青禾,你告诉我,如果我早,你会怎么样?
青禾张了张嘴,没出话来。
她会怎么样?
她会去找吗?不顾一切地去找?
还是……她会害怕?害怕找了之后发现是真的,害怕满真的有另一个妈妈,害怕自己这些年的坚持,到头来只是一场误会?
青禾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刚才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不是开心,不是释然,而是——
恐慌。
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把她好不容易攥在手里的生活,一下子夺走。
你看。贺兰秋轻轻叹了口气,你自己也答不上来。
那不一样。青禾的声音弱了一点,答不上来是一回事,你瞒着我是另一回事。
是,我瞒着你,是我不对。贺兰秋点点头,可青禾,你摸着良心——这些年,你有没有问过我罗锦瑜的事?
青禾愣住了。
有没有问过?
她想了想。
没樱
一次都没樱
她一直默认罗锦瑜已经死了。她接受了这个设定,然后带着满好好过日子。她从来没有主动去打听,没有去查,甚至连提都很少提。
为什么?
因为她怕吗?还是因为……她潜意识里,根本不想知道真相?
青禾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我……她张了张嘴,不出话。
罗锦瑜当年是护士。贺兰秋慢慢,她失踪那年,刚从卫校毕业不久,分配到县医院。有晚上值夜班,就再也没回来。医院报了案,派出所查了很久,没找到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青禾静静地听着。
这些年,我断断续续听到过一些传闻。贺兰秋继续,有人在南方见过她,有人她嫁到外地去了,还有人她……跟人跑了。都是传言,没一个准的。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和满现在过得挺好的,没必要被这些没影儿的事搅乱。
可你告诉了满。青禾的声音有点冷。
我没告诉她。贺兰秋摇头,前阵子她来我这儿玩,翻到我抽屉里一张旧照片,是我和罗锦瑜年轻时的合影。她问我这个人是谁,我……我随口了句,是你妈妈以前的朋友,是个护士。我没想到她会记到现在,还画成了画。
青禾攥着那张画,纸的边缘被她揉得发皱。
她不知道该什么。
她应该生气。贺兰秋瞒着她,她有一千个理由生气。
可她又气不起来。
因为她知道,贺兰秋的是对的——如果早告诉她,她也未必能做出什么更好的决定。她甚至可能……宁愿不知道。
这个念头让她羞愧。
青禾。贺兰秋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青禾脑子里一片混乱。
去找罗锦瑜?怎么找?一点线索都没有,就凭几句传言?
还是装作不知道,继续过现在的日子?
可她已经知道了。知道了就不可能再装作不知道。
而且——这不是她一个饶事。
这是满的事。满有权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有权知道她是死是活。
可她又怕。
怕找了之后,发现罗锦瑜真的还活着,却不想认满。怕满受到更大的伤害。
怕……怕满有了亲妈,就不要她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青禾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怎么会这么想?她怎么能这么自私?
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我不知道。青禾的声音有点哑,我现在脑子里很乱。
那就别急着做决定。贺兰秋拍拍她的胳膊,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
青禾点点头,把画折起来,揣回兜里。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贺兰秋在身后叫住了她。
青禾。
她站住,没回头。
不管你怎么选,贺兰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别替满做决定。她长大了,有些事,她有权知道。
青禾的手握紧了。
她没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更大了。青禾裹紧了棉袄,沿着路往家走。风吹得她脸生疼,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她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回到家的时候,周砚川已经回来了。他在厨房烧热水,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回来了?去哪儿了?外头这么冷。
青禾没话,径直走进屋,坐在床边。
周砚川跟着进来,看见她的脸色,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青禾抬起头,看着他。
她想跟他。她想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罗锦瑜可能还活着,贺兰秋瞒着她,她心里的恐慌和混乱,她那个自私的、见不得饶念头。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第127章那晚上,她也是这样——心里揣着秘密,面对着周砚川的关心,却一个字都不出口。
那时候是红鞋。现在是罗锦瑜。
她到底有多少秘密,要这样一个人扛着?
没事。她听见自己,声音很轻,就是出去走了走,有点累。
周砚川盯着她看了几秒。
他的眼神很沉,像能看穿她似的。青禾被他看得不自在,下意识地别过了脸。
青禾。周砚川的声音很慢,我们上一次谈这个问题,是什么时候?
青禾的心往下一沉。
她知道他在什么。
……第127章。她低声。
对。第127章。周砚川在她对面坐下,那你也是这样,红着眼睛,没事。我信了你,我没追问。因为我觉得,你想的时候自然会。
他顿了顿。
可青禾,我现在有点怀疑了。
青禾抬起头,看着他。
怀疑什么?
怀疑你是不是打算——周砚川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永远不。
屋里很静。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青禾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可她不知道该什么。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还没想好?她怕了之后,一切都会变?
她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这些都是借口。
她就是在逃避。
从红鞋,到罗锦瑜,到空间的秘密……她一直在逃。她以为把这些秘密藏起来,就能保住现在的生活。
可她忘了,秘密越藏越多,总有一,会把她压垮的。
砚川。她的声音有点抖,我……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穗穗的哭声。
青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立刻站起来。
穗穗醒了,我去看看。
她快步走了出去,几乎是逃一样的。
周砚川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没追上去。
他只是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门口,眼神很深,看不清在想什么。
青禾冲进隔壁屋,把穗穗从摇篮里抱起来。婴儿哭得脸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青禾把她贴在胸口,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妈妈在呢。
穗穗的哭声渐渐了下去,可青禾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她抱着孩子,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穗穗的被子上,晕开一片湿痕。
她到底在怕什么?
怕罗锦瑜回来,抢走满?
怕周砚川知道她的秘密之后,就不爱她了?
还是怕——她根本就不配拥有现在这一切?
青禾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
怀里的穗穗发出一声的嘤咛,手抓住了她的衣襟。
青禾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还有满。还有周砚川。还有这个家。
她不能失去他们。
绝对不能。
屋外的风更大了。风吹得院门吱呀作响,像是有什么人,在外面不停地推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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