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味是从床底飘出来的。
周穗穗出生第二十七,贺兰秋晒被褥时指尖触到一团黏糊糊的东西。掀开褥子一角,三个半馒头发了青霉,馒头皮上还留着指甲抠过的痕迹。
老饶手顿了顿,没有立刻喊人。她把褥子原样盖回去,站在床边数了三秒呼吸。第一秒想骂,第二秒心疼,第三秒想起满刚进门那年,枕套里也藏过半块干硬的饼。
那时候孩子五岁,刚从石桥村接来,连睡觉都攥着一口吃的。后来慢慢好了,大家都以为是日子稳了,孩子便忘了怕。
贺兰秋走到外间。青禾正抱着穗穗拍嗝,产后的脸还带着浮肿,袖口卷到臂,露出一截细腕。满坐在门槛上择韭菜,膝盖上摊着二年级课本。
满,老人声音放得很平,你过来一下。
孩子手里的韭菜叶断了。
她没抬头,先把手里那根放进篮子,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叶,才跟着贺兰秋往里走。经过青禾身边时,她脚步快了半步,像要躲,又像故意不躲。
青禾抬眼。母女俩的目光在门框边碰了一下,满先移开了。
门在身后关上。贺兰秋指着床沿:
满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坐得比上课还直。她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先辩解,只是垂着眼睛,盯着自己鞋尖上的补丁。那补丁是青禾上周刚补的,针脚齐,她还跟同学炫耀过。
床底下的馒头,贺兰秋,你什么时候放的?
满的肩膀缩了一下,像被风吹的。
上礼拜。
三个?
两个半。有一个我咬了一口,怕被发现,就藏进去了。
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楚。她没有撒谎,也没有把责任推给谁。青禾在门外听见这几句,胸口先松了一下,随即又紧起来——不撒谎是好事,可为什么要藏?
贺兰秋问:为什么不放在厨房里?
厨房妹妹的奶粉罐在那儿,大家每都开。
你怕什么?怕不够吃?
满摇头,又点头,最后把手指绞在一起:大家都看妹妹。你们她,要先紧着她。我怕……我怕我吃多了,妹妹就没有了。
话到最后,声音几乎听不见。
门外的青禾僵住了。
她想起这一个月。穗穗出生后,家里的话题全是孩子:今喝了多少奶、昨夜醒了几次、尿布够不够、体重长了几钱。吃饭时贺兰秋总把鸡蛋夹给她,喂奶要补;周砚川回来第一件事是去看女儿;唐桂芝来送东西,进门先问的乖不乖。
每个人都在满是姐姐了,每个人都在夸满懂事。可没人问过她,懂事是不是她想选的。
青禾以为自己做得够好——她给满保留了睡前讲故事的时间,没有让她让着妹妹的玩具,生日那还单独带她去照了相。她在心里列了一张清单,每条都打了勾,便觉得自己没有偏心。
可孩子要的不是清单上的公平。孩子要的是能感觉到——即使家里多了一个人,她也不会因为就被从饭桌上挪开。
门里,贺兰秋叹了口气:你想吃多少就拿,不用藏。家里粮够,你妹妹也吃不了你的份。
真的?
真的。
满抬起头,眼里有一点光,又很快暗下去:可是青禾姨……我是,我妈她每都算着粮票。我看见她本子上写着每人每月多少。妹妹,算不算一份?要是算,我的就少了。
青禾的喉咙发紧。
她每晚上确实会在本子上记家用账,米多少、面多少、煤球烧了几块。她习惯了盘点,习惯了把每一样东西都数清楚才安心。前世缺怕了,这辈子便总在确认够不够。可她没料到,自己数粮的背影,会让十岁的女儿也跟着数起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份额。
门开了。
青禾走进去,怀里还抱着穗穗。婴儿吐了个泡泡,浑然不知屋里的空气有多沉。
满看见她,立刻站了起来,两手攥着衣角:妈,我错了。我以后不藏了。
你没错。青禾。
她把穗穗放进摇篮,走到床边,掀开褥子。那三个半馒头已经霉得发毛,有的地方长了白毛,有的地方绿得发黑。她一个个捡起来,放进簸箕里。
是我错了。她。
贺兰秋愣了一下。满也愣住了。
青禾直起身,手里还拿着那个最霉的馒头:我每记账、数粮,是我自己怕不够,不是真的不够。我没跟你清楚,让你以为妹妹出生了,你的饭就少了。
可是粮票……
粮票够。你妈我……我不光有工资,还有厂里的分红。咱们家三个饶饭,养你和妹妹两个,绰绰有余。
她本来想养你们三个,话到嘴边改成了两个。贺兰秋看了她一眼,没话。
满咬着嘴唇:那你为什么每都数?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青禾最软的地方。
为什么数?因为前世念念住院时,她连一瓶进口药的钱都凑不齐;因为赵成梁把家里的存款偷偷转走时,她翻遍了柜子只有三块七毛钱;因为饥荒年她饿过,知道人在饿的时候会做什么。她数粮,不是怕今没饭吃,是怕有一突然就没了。
可这些,她不能对一个十岁的孩子。
是我的毛病。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满齐平,我以前……过过一段苦日子,穷怕了。所以总忍不住数东西,数完了才安心。不是因为你吃多了,也不是因为妹妹。是我自己改不掉。
满看着她,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一点似懂非懂的心疼:那你能改吗?
能试试。
我也能不藏。
母女俩对着蹲在地上,中间是一簸箕发霉的馒头。阳光从窗缝里斜进来,照在灰尘上,像一道细细的河。
贺兰秋在旁边看着,没有插话。她想起青禾刚嫁过来那年,也是这样蹲在地上跟满话,不居高临下,不拿大饶身份压人。那时候她觉得这媳妇太较真,现在才明白,所谓好母亲,不是永远正确,而是愿意蹲下来,跟孩子一起面对那堆发霉的馒头。
当晚上,青禾把家庭账摊在桌上,一项项念给满听:爸爸工资多少、妈妈厂里分红多少、房租多少、伙食费多少、每人每月粮票多少、结余多少。
你看,她指着最后一行,每个月都有剩。剩的钱存起来,给你交学费,给妹妹买奶粉,也给你买新鞋子。你不是多余的那一个,也不是要让着妹妹的那一个。咱们家的饭,有你的一份,不多不少,跟妹妹一样。
满凑过去看那些数字。她认识一些字,算术还不太好,却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真的够。她声。
真的够。
那夜里,青禾等两个孩子都睡了,一个人坐在外间。周砚川回来得晚,进门看见她对着账本发呆。
怎么了?他问。
满藏馒头。
我知道了。妈下午跟我了。
你不怪我?
周砚川脱了外套,在她对面坐下:怪你什么?
怪我没照顾好她。怪我让她觉得自己多余。
他拿起那个霉馒头——青禾留了一个,放在纸里,像留着一份证据。
你时候有没有藏过东西?他问。
青禾想了想:藏过。我妈走后,我藏过她的旧顶针,藏在棉袄夹层里。怕我爸给我找后妈,把我妈的东西都扔了。
所以你懂。
我懂,所以我更不该让她也藏。
周砚川把馒头放回纸里,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有薄茧,是握枪和做家事磨出来的。
爱不是心里平等就够了,他,要让孩子能摸得着、闻得到、数得清。你今把账念给她听,就是让她数得清。
青禾靠在他肩上,眼眶发涩。
她以为自己重生一次,带着满仓的物资和几十年的记忆,就能给孩子一个安稳的家。可安稳不是仓里有多少米,是孩子心里有没有底。满要的不是更多的馒头,是确定——确定自己不会因为多了一个妹妹,就从这个家里被减掉。
空间仓牌在衣襟里微微发凉。她下意识摸了一下,又把手收回来。
那座仓再满,也填不满一个孩子心里的空。能填满的,只有摊开的账本、蹲下来的对话,和一句清清楚楚的你也有份。
第二早上,饭桌上摆了四个馒头。
贺兰秋一个,青禾一个,周砚川一个,满一个。
穗穗的摇篮在旁边,她还吃不了馒头。可没人你是姐姐让着妹妹,也没人妹妹吃不了你多吃点。四个馒头,四个位置,不多不少。
满拿起自己那个,咬了一大口。
她没有藏。
青禾看着她,默默在心里把每日盘点从自己的日程上划掉了一道。
可她不知道的是,另一场更大的,正在外面酝酿。市场上的物价像被风吹起来的纸,眼看着就要翻上去。到那时候,她藏了半辈子的安全感,会再一次经受考验。
门外,唐桂芝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车筐里放着一张刚从县供销社拿到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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