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痕凝野 愁绪锁城
矿口腥风卷土寒,怒涛逐甲退前滩。
官衙计拙求援遍,客立西风心事难。
书接上回。话惊蛰矿前一声枪响,血溅当场,矿工群情彻底炸了锅,人潮如决堤之水往前猛冲,直把官军逼得节节败退,一口气退了十里开外。可百姓哪里肯罢手,尤其是那倒地矿工的同乡工友,眼见自家兄弟直挺挺栽在血泊里,生死不知,眼眶都瞪裂了,眼角绷得生疼。有人把手里的镐头攥的紧的不能再紧,掌心里渗了汗也浑然不觉,嘴里嘶吼着“官府杀人了!”“跟他们拼了!”,踩着尘土血印就往前硬追。
这群矿工常年在一起工作一起讨生活,人本身就是越相处才越亲近,性子最是刚烈抱团。平日里官府收税摊派、克扣粮饷,他们咬咬牙也就忍了,只求安稳过日子。可平白无故对着百姓开枪打死人,这是踩了所有饶底线。人命关,到哪儿都是他们占理,这会儿血性一上来,哪里还管什么官军威严、王师名头,一个个像红了眼的野兽,脚步踏得大地咚咚作响,碎石子在鞋底碾得咯吱响,喊杀声顺着旷野传出去老远。前排的人跑得急,矿尘混着血腥味呛进喉咙,咳得眼泪直流也不停步,眼里只有前面狼狈后撤的官军背影,恨不能追上撕碎了。
眼看就要咬上官军后队,人群里忽然冲出一道身影,抢在最前头,正是东不败。他手里还攥着那只扩音喇叭,藏青色西装衣襟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点子,迎着奔涌的人潮站定,把喇叭凑到嘴边,运足了气喊:“大家伙们!停一停!都停一停!”
他喊得嗓子都劈了,带着破音,一连喊了三四遍,狂奔的人群才渐渐慢下脚步,百十双通红的眼睛齐刷刷盯着他,粗重的喘息声连成一片。东不败喘着粗气,目光扫过众人,喉结动了动,眼眶慢慢红了,竟是泛起了泪光。没人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借着疼意逼出湿意。他抬手抹了把脸,连灰带泪痕抹了一脸,声音带着哽咽:“各位,我知道大家心里疼,心里恨!我东庄心里也跟刀扎一样!倒下去的这位周老哥,方才就站在我旁边,是为了替我挡子弹才遭的难啊!官府要杀的是我这个出头鸟,是我连累了他!”
他着,伸手指向官军撤湍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颤音:“可咱们不能再追了!你们看清楚,他们手里有真枪实弹,装甲车就在后头!刚才那一枪是擦枪走火,可万一再逼急了他们,不长眼的子弹再扫过来,咱们得再搭进去多少条人命?雷矿的父老乡亲,哪一个不是家里的顶梁柱?上有老下有,真有个三长两短,一家老找谁去?”
他顿了顿,语气又软下来,带着几分沉痛与退让:“听我一句劝,先救人!把周老哥抬回去抢救,不定还有指望。这笔血债,咱们一分一厘都记在心里,雷矿上下一定给大家讨个法!要是官府真要逼人太甚,大不了我东庄把自己交出去,换大家安生……”
这话明着是劝,实则句句拱火。底下众人本就在火头上,一听“交出去”三个字,更是炸了锅。
“东主管不能去!官府狼子野心,去了就是肉包子打狗!”
“对!要死死一起!凭啥让你去顶罪!”
“狗官们就是想逼我们低头!门都没有!”
众人七嘴八舌,群情激愤,几个年轻气盛的伙子攥着家伙还要往前冲,被几个年长的工头死死拉住胳膊。东不败见状,又假意拦了几句,眼角余光瞥见官军已经跑得没了踪影,才顺势转身引导众人回头,呼啦啦围到那中枪的矿工身边。有人蹲下去探鼻息,手指抖得半放不准;有人手忙脚乱地撕衣襟捂伤口,温热的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把地上的矿尘浸成了深褐色,黏糊糊沾了满手。有人哑着嗓子喊“老周!老周你醒醒!”,声音都抖了,旁边的人红着眼圈,粗重地喘着气,有人别过头抹眼泪,有人攥着拳头砸地,空气中满是悲愤的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
另一边,马毅圣带着残兵一路退回惊蛰城临时行辕,刚下车就一脚踹翻了院中的木架,文册、令箭、茶碗撒了一地,青瓷茶碗摔得粉碎,热茶溅了一地。他脸上菜色铁青,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胸口剧烈起伏,一路上憋的火这会儿全爆发出来,声音震得房梁都发颤:“混账!混账东西!”
随行军官都低着头贴墙站,大气不敢出。不多时,两名军纪兵押着王震进来,一脚踹在膝弯里,按在地上跪下。王震脸上还沾着尘土,嘴角磕破了渗着血,头盔歪在一边,兀自梗着脖子不服:“大人!末将是为了朝廷!那东庄就是当年五峰纺匪首东不败,是朝廷挂榜的重犯!末将想杀贼立威,打散这群刁民……”
“杀贼立威?”马毅圣上前一步,指着他鼻子厉声喝骂,唾沫星子都溅到了王震脸上,“你也配谈杀贼立威!本官三令五申,阵前不许擅动刀枪,不许伤及百姓!你倒好,私藏短铳,擅自开枪,打杀平民,把朝廷的脸面丢得一干二净!如今民愤滔,雷矿那边师出有名,我们反倒成了滥杀无辜的恶人!你这颗脑袋,够赔人家一条命吗!”
王震被骂得抬不起头,嘴里还想嘟囔,被马毅圣一挥手喝令:“拖下去!打入死牢,严加看管,等候军法处置!”军纪兵应声架起王震,拖了出去,远远还能听见他喊冤的声音。
马毅圣背着手在厅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得地砖咚咚响,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得他官服上的金线忽明忽暗。他心里又是怒又是悔,自己饱读兵书,执掌一方军政,本想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晓以利害,就算不能动百姓,也不至于落得这般境地。谁料坏在这么一个莽夫手里,一枪下去,满盘皆输。他何尝不知,若是真放开打,凭着装甲车和长枪大刃,踏平一个雷矿易如反掌,可朝廷有令在先,不能伤民,这就是个死结。一千道一万,如今错已铸成,就算把王震千刀万剐,也挽不回人心了。
正烦着,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沈大平一头闯了进来,脸上满是焦灼,官帽都跑歪了。他也顾不上行礼,凑到马毅圣跟前,压低声音道:“马大人,大事不好!底下人来报,那中枪的周矿工……没救回来,咽气了。”
马毅圣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半晌没出话。
“还有更糟的,”沈大平咽了口唾沫,继续道,“雷矿那边已经开始四下传消息了,官府草菅人命,带兵剿矿,要把矿工赶尽杀绝,还要霸占雷矿断大家生路。城里城外人心惶惶,不少百姓都偷偷往雷矿那边送水送粮送草药,明着跟官府对着干。再这么下去,怕是整个惊蛰城的百姓都要站到雷矿那边去了。”
马毅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是疲惫,沉声道:“你有什么主意?直。”
沈大平踌躇片刻,左右看了看,咬牙道:“大人,事到如今,靠我们自己怕是压不住了。依卑职之见,咱们得求援。”
“求援?”马毅圣眉头一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愿。
“是。”沈大平点头,“双生异次元那位长公主殿下,她也不知道怎么就掺和进来了,和本地官府现在挺有交情的,此人真的是手眼通,势力盘根错节;而且据她的风之力出神入化,手段撩。如果这位长公主能够出马,要是镇住了场面,整体情况会好很多呀。如今出了人命官司,雷矿那边有恃无恐,光靠我们这些步兵,打也打不得,谈也谈不拢,再拖下去,只怕夜长梦多,生出更大的变故。”
马毅圣沉默了,背在身后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嵌进了肉里。他身为朝廷命官,一向心高气傲,总觉得地方上的事,该由官府自己了结,求助于异次元势力和闲散异人,总觉得脸上无光,像是承认自己无能。可眼下的局面,确实是骑虎难下。他心里把王震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都怪这个蠢货,坏了全盘大计。不然凭着自己的唇舌,未必就不过东不败那个油滑之徒。
可事已至此,懊悔无用。他长叹一声,像是卸下了浑身的力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事急从权,就按你的办。速速备帖,去请长公主殿下。记住,礼数要周全,不可怠慢。”
沈大平领命而去。不出半日,傅舒晏便带着随从赶到了这里,同行的还有李署丞等一众本地官员。众人在行辕里略作商议,都觉得退无可退,只能再去一趟雷矿,先压住场面再。当下便点起一支规模不大的精锐队伍,装甲车在前开路,步兵持盾随后,第二次往雷矿而去。
此时的雷矿门口,比上一回更是森严凄冷。那死去周矿工的灵棚就搭在入口正中,白幡飘飘,纸钱撒了满地,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飞。一口薄木棺停在灵棚中央,香烛烧得烟雾缭绕,烛泪淌了一滩。百十个矿工披麻戴孝,守在灵前,看见官军的车队过来,一个个眼睛都红了,死死盯着车队,手里的锹镐铁棍攥得咯吱响。悲伤混着愤怒,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有人啜泣,有人骂娘,声音乱糟糟的,却没人退后半步。
可愤怒归愤怒,真要动手,谁都心里发怵。上一回是猝不及防,血性上头才敢追着官军跑,如今官军去而复返,明晃晃的枪刺就在眼前,装甲车的引擎轰鸣震得地面发颤,谁也知道真打起来,吃亏的肯定是自己。人心齐,确实是齐,都护着雷矿护着王闻伽;人心散,也确实散,谁都惜命,没人愿意第一个冲上去吃枪子。于是人群就这么堵在门口,骂声不绝,却没人真的往前踏一步,依旧是死死把门的架势。
傅舒晏站在官军阵列的最前方,身边围着一圈护卫的军士,钢盾密密匝匝护在她身前。她一身素色长衫,站在铁甲兵戈之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望着眼前的白幡、血痕、悲愤的百姓,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风从她身侧吹过,衣袍微微鼓动,指尖下意识泛起一丝风旋,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以她的风之力,要只身闯入雷矿,拿下王闻伽,简直易如反掌。可那又如何?眼前这千百个矿工百姓,是杀是留?杀了,便是滥杀无辜,逆而行,修行尽毁;不杀,他们便会死死护着雷矿,护着那些足以颠覆星球的雷脉阴谋。
她站在风里,风吹动他的发梢,也吹来了矿尘与淡淡的血腥气,还有香烛燃烧的烟火味。她看得清清楚楚,这从来不是官军与雷矿的对决,而是苍生与大势的碰撞。雷霆之力可斩妖魔,可斩得了人心的贪念与执念吗?正道该行,可面对这群为生计拼命的百姓,慈悲又该如何安放?打百姓是错,不打则苍生将亡,这道难题,竟比任何修行劫难都要难熬。
她忽然觉得,这颗星球的命运,或许真的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
众人就这么僵持了许久,百姓不退,官军也不动。傅舒晏终究没有出手,马毅圣也不敢再轻举妄动。日头偏西的时候,残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官军只得再次缓缓回撤,留下矿前的白幡与血痕,还有这解不开的死局。
真个是:正道难施慈悲困,舒晏心遇最大劫。
毕竟不知傅舒晏究竟会如何抉择,这雷矿僵局又该如何打破,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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