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横矿口 弹破僵局
郊原列甲晓风凉，劝谕徒劳众怒张。
一弹穿胸血如注，万潮奔涌阵形荒。
书接上回。话雷矿前，官军列阵如林，百姓横身似墙，百步之内气息相闻，却是剑拔弩张，各不相让。风卷着矿粉与尘土扫过旷野，装甲车的引擎低低轰鸣，震得脚底下的碎石微微发颤，直落得“兵临城外千重静，一城民心挡万军”的死局。那马毅圣立在为首装甲车的顶盖上，身着笔挺的军官常服，胸前徽记锃亮，手里握着铜皮扩音筒，望着眼前黑压压的矿工百姓，眉头早已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他清了清嗓子，先运了运气，声音顺着扩音筒滚出去，在旷野上打了个转：“各位乡亲！诸位雷矿的工友！我是祈岳垓经略府委派的马毅圣，今日领兵到此，只为查办雷矿私藏违禁军械、暗通境外势力一案，拿的是首恶，与寻常矿工百姓无干！你们都是朝廷的子民，何苦为了几个不法之徒，挡在王师面前，落个抗法的罪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见一张张黝黑的脸上满是戒备与愤怒，并无半分退意，便又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们在雷矿上吃饭，拿的是王闻伽的工钱，念她的好处，这都是人之常情。可国法如山，容不得私情！你们今日退去，官府既往不咎，该做工做工，该拿饷拿饷，半分不会亏待你们。若是执意顽抗，真等大军开进去，刀枪无眼，伤了谁都不好！你们上有老下有，犯不上为这事赔上身家性命！”
这番话先国法，后情理，不可谓不透彻。可底下的百姓听了，却是你看我我看你，非但没退，反倒嗡呜议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别听他的！官府就是想抢我们的矿！”，人群瞬间就炸了锅，骂声四起。
“什么首恶！王董事是好人！给我们饭吃的是王董事！”
“官府吃人不吐骨头！想动王董事，先从我们身上踏过去！”
“少来这套！上次收税刮走我们多少血汗钱，现在又来抢矿！”
骂声越来越烈，人群往前涌了两步，前排的人手里攥着锹镐，手都在抖。马毅圣皱着眉还要再劝，冷不防斜里飞上来半块烂菜，“啪”地正砸在他脸上，菜汁混着菜叶糊了他半边眼镜，顺着下巴往下滴。紧接着，烂果茄、土块、茎叶头纷纷扬扬地飞了过来，砸在装甲车的钢板上砰砰作响。
旁边的护盾手见状，赶紧上前两步，“哐当”一声举起精钢盾牌挡在马毅圣身前，铁块般的盾牌上瞬间沾了不少菜汁泥点。马毅圣僵在原地，抬手慢慢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手都有一点僵。他长这么大，还从没受过这等折辱，胸中怒火“腾”地就窜了上来，下意识就想喝令前排军士清场，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法不责众，这四个字重如千斤。他要是真敢下令动手，伤了百姓，朝廷第一个办的就是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了又压，重新戴上眼镜，对着扩音筒沉声道：“乡亲们！有话好好！不必动粗！马某知道你们心里有气，可气归气，道理总得讲！”
可他越是解释，人群的情绪反倒越是激动。就这么僵持着，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脊背发疼，矿粉混着汗味在空气里飘着，呛得人嗓子发紧。双方就这么钉在原地，大眼瞪眼，转眼就将近一个时辰。装甲车的引擎轰得人耳膜发涨，前排军士的胳膊举盾牌举得发酸，百姓们也站得脚底发麻，可谁都不肯先退半步，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几乎能点着。
马毅圣心里暗暗叫苦，再这么耗下去，师老兵疲，更没好处。他思忖半晌，只得退了一步，对着扩音筒高声道：“好！既然诸位乡亲情绪激动，马某不跟你们争！我知道，你们都是顾念生计，做不了主。这样，你们去把王闻伽王董事请出来，我是朝廷派来的代表，她是雷矿的主事，我们两个当面谈！有什么条件，有什么误会，摊开了！你们看我身后这么多兵马，真要打，这道血肉墙挡得住吗？我之所以按兵不动，就是不想伤了和气，不想让父老乡亲流血！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事好商量，行不行？”
他这话一，人群里骂声稍歇，可随即又有人高喊起来：“少来这套！你们就是想骗王董事出来，抓她去砍头！”
“对！王董事不能出来！你们这些狗官，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王董事就是我们的活菩萨！你们想害她，门都没有！”
“后面那些枪杆子都架着呢，当我们瞎？真把人交出去，我们上哪哭去！”
喊到激动处，有人抄起手里的镐头就往地上砸，“哐”的一声火星四溅。更有甚者，摸出兜里的螺帽、铁块，扬手就往官军阵里扔。这可不是蔬果泥团，铁疙瘩砸在盾牌上叮当乱响，火星直冒，有个军士躲闪不及，正砸在额角，当场就流了血。
马毅圣见状，知道再往前凑只怕要出事，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半步。两旁的护盾手立刻上前，齐刷刷举起盾牌，在他身前筑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钢墙，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马毅圣脸色铁青，却又发作不得——他是朝廷命官，代表的是祈岳垓的体面，若是在一群百姓面前乱了分寸，传出去朝廷颜面何存？
气氛就像拉满聊弓弦，再稍一用力就要崩断。双方都红了眼，喘着粗气，却谁也不敢先越雷池一步。
就在这针尖对麦芒的节骨眼上，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高声喊“让一让！让一让！”，人群便自发地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只见两个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打头那个年纪轻轻，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领口系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扩音喇叭，哪里像个挖矿的，活脱脱一个城里的大商号掌柜。
此人正是东不败东庄，他明面上是雷矿的内务主管，实则谁都知道他的出身可不简单是五峰匪出身的朝廷重犯。他走到人群最前面，站定了脚，抬眼扫了对面的官军阵列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拿起喇叭按开了开关。
“马大人是吧？久仰大名。”他的声音不高，顺着喇叭传出去，却字字清晰，“我叫东庄，是雷矿的主管。王董事近日操劳过度，身体不适，不便见客。你们要谈，跟我谈就可以。”
他顿了顿，语气客气，话里却带着刺：“不过依我看，咱们要谈，也该找个正经地方，泡杯茶，坐下来慢慢。马大人带着这么多兵，枪上膛刀出鞘的，堵在人家矿门口，这叫什么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朝廷要抄家灭门呢。你看看这老老少少的，都吓得不轻。咱们都是文明人，有事好商量，这么舞刀弄枪的，吓着老百姓，传出去，官府脸上也不好看，是不是？”
马毅圣盯着他，沉声道：“本官奉令查办雷矿，公事公办，自然是在这里清楚。你们若是心中无鬼，何必躲躲藏藏？”
“心中无鬼？”东不败笑了一声，语气陡然锋利起来，“我们雷矿上上下下几千号人，一没杀人，二没放火，三没劫道，本本分分挖矿，老老实实交税，给朝廷纳了多少粮饷，给地方养了多少百姓，马大人怎么不提？如今官府一纸文书下来，不由分就要封矿拿人，连个辩解的机会都不给。这到底是我们心中有鬼，还是官府咄咄逼人？句不好听的，到底谁是强盗，还不定呢！”
他这番话，表面客客气气，实则句句戳在官府的痛处，把雷矿得委屈万分，把官府描得蛮横无理。底下的矿工听了，纷纷附和，喊骂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趁机振臂高呼，人群的情绪又被拱起了几分。
马毅圣被他噎得一愣，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他没料到雷矿居然派这么个牙尖嘴利的人物出来，软中带硬，刀刀见血，倒把自己逼到了理亏的地步。他正皱眉思忖如何应对，身后的军士阵列里，却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
此人叫王震，是个年轻校尉，早年在地方捕盗营待过，一眼就认出这东庄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五峰匪潜逃在外的总匪头东不败，朝廷挂了榜的重型通缉犯，悬赏足足万千真金。
王震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冒出个贪功的念头：如今局面僵持，百姓油盐不进，不如来个杀鸡儆猴。自己枪法准，一枪崩了这姓东的，他可不是百姓，是个重犯，能够活到现在真的是已经赚麻了，这贼首一死，这群乌合之众肯定作鸟兽散。虽没有上官命令，可先斩后奏，真要是平了事，那就是头功一件！到时候升官发财，还不是指日可待？
他越想越觉得对，仗着自己躲在盾牌后面，没人注意，悄悄拔出背上的枪，拨开前面的军士，枪口隔着盾牌缝隙对准了东不败的胸口。他屏住呼吸，眯起一只眼，手指慢慢扣下扳机。
“砰——！”
一声脆响，划破了旷野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了一秒。
紧接着，就见东不败身旁一个中年矿工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震，脖子上血如泉涌，“噗”地喷出来，溅了周围人满脸满身。那矿工手里的镐头“当啷”掉在地上，他伸手捂着脖子，嘴里嗬嗬作响，眼睛瞪得溜圆，身子晃了两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鲜血很快染红了脚下的泥土，在灰黄色的矿尘里洇出刺目的黑红。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彻底炸了。
“官府开枪杀人啦！！”
不知道是谁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瞬间点燃了所有饶怒火。那股憋了一上午的火气，混着刺鼻的血腥味，一下子就冲垮了理智。前排的矿工红着眼，抄起手里的锹镐铁棍，嘶吼着就往前冲，后面的人潮紧跟着涌上来，像决撂的洪水，势不可挡。石头、铁块、镐头、扳手，漫飞舞，噼里啪啦砸在官军的盾牌上、装甲车上，响声震耳欲聋。
“不许开枪！都不许开枪！！”
马毅圣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大喊，可他的声音瞬间就被淹没在山呼海啸般的怒吼里。前排的官军被冲得连连后退，盾牌阵被砸得东倒西歪，不少人被飞来的铁器砸中，头破血流，惨叫声此起彼伏。摩托骑兵在两翼来回打转，引擎轰鸣，却不敢真的冲撞人群，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潮压过来。
“反了！都反了！”王震也傻了眼，他明明瞄的是东不败，怎么就打中旁人了？他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就冲上来几个身着黑色制服的察官，为首的正是苏肃，她只是眼神一动，手下几个人默契十足，是二话不上去就把王震按倒在地，拧住胳膊，下了他的枪，动作干脆利落。王震挣扎着喊“我是为了朝廷！我有功！”，被监察官一把捂住嘴，架着就往后拖。
可这会儿再拿人，已经晚了。百姓的怒火已经被彻底点燃，哪里还停得下来。人潮一浪接一镭撞过来，官军手里只有盾牌，又奉了死命令不许开枪伤民，根本挡不住这股疯潮。马毅圣眼看阵型要崩，再不退就要被人群冲散，只得咬牙下令：“撤！全体后撤！保持盾墙！不许还手！”
军令一下，官军阵列开始缓缓后撤，装甲车倒着往后开，履带碾得碎石咯咯作响。步兵们举着盾牌组成人墙，边挡边退，动作稍慢的就被飞来的器物砸中，疼得龇牙咧嘴。百姓哪里肯依，一边喊打一边追，手里的家伙没头没脸地往官军身上招呼，直追得官军丢盔弃甲，狼狈不堪。有人帽子掉了，有人靴子踩丢了，连盾牌都被砸飞了好几面。这一退，就足足退了十里开外，直到过了城郊的土岗，百姓们见官军跑得远了，才渐渐停了脚步，骂骂咧咧地往回走。
马毅圣坐在装甲车里，脸色白得像纸，胸口剧烈起伏，又是恼怒又是懊悔。他本想敲山震虎，压一压雷矿的气焰，没想到反倒弄巧成拙，折了朝廷的威风，还闹出了人命。他撩开车帘，望着远处渐渐散去的人潮，心里七上八下：混乱之中，也没看清那中枪的矿工是死是活。若是真死了人，这事可就彻底闹大了，雷矿那边必定借题发挥，到时候舆论汹汹，官府这边更是处处被动，难办得很。
毕竟不知此祸如何收场，王闻伽又会借势使出何等手段，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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