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陈矿外 民挡门前
铁甲长驱破晓烟，戈矛如雪立霜。
莫道王师威可恃，民心一寸胜千坚。
书接上回。话马毅圣在惊蛰广场操演军马，抖足了军威风，也把满城人心搅得惶惶不安。雷矿那边却按兵不动，只由着冥尊暗中调度舆论，王闻伽稳坐中军，半分破绽不露。马毅圣见敲山震虎没起作用，反倒让矿上的人越拧越紧，当即便不再耽搁，第二日刚蒙蒙亮，便点起全军，浩浩荡荡往雷矿开拔而去。
队伍走得极有章法。最前头是两队摩托骑兵，跨着黑漆摩托，头戴钢盔，身背短铳，车轮碾过路面，只留下两道淡淡的辙印。中间是清一色的步兵方阵，个个身着灰布军服，手里端着带刺刀的长铳，步伐齐整，踩得地面微微发颤。队伍最后压着十几辆铁壳装甲车，履带滚滚，轰鸣之声数里可闻，炮管微微昂着，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毕竟是都城出来的正规军，行止之间法度森严，半点杂乱都无。
马毅圣坐在居中的指挥车上，身子坐得笔直，镜片后的目光望着前方。他是早春城人氏，自听父亲起过雷矿的路——那时候还是烂泥塘，晴一身土，雨一身泥，坐车走一趟，骨头都能颠散架，父亲当年去矿上办差，下车时吐得直不起腰，连跟上刑似的。可如今车窗外，一条宽阔平整的柏油路笔直伸向矿区，路面光可鉴人，比京城皇宫前的御街还要宽出几分，路边还栽着行道树，隔不远就有一盏路灯。
马毅圣眉头微微一蹙，心里暗自掂量：早听闻雷矿富庶，竟富庶到能修出这样的路？看来这王闻伽的实力，远比朝堂预估的还要雄厚。可转念又想，富庶又如何？窃国之贼，敛的都是民脂民膏，表面越光鲜，背地里百姓越苦。他素来信奉邪不压正，自己是奉旨平逆的正统王师，此来便是解民倒悬、收复疆土，道理全在自己这边。
可等队伍开到矿门口时，马毅圣还是愣了一愣。
想象中凋敝破败、哨卡森严的“匪区”全然不见。矿门口的岗亭刷着整整齐齐的蓝白漆，站岗的矿工穿着统一的工装，腰里别着矿灯，站姿笔挺。路边居然还摆着三两个吃食摊子，蒸笼冒着白气，卖茶汤的贩吆喝声清亮，三三两两换班的矿工围在摊前，递过铜板，接过包子茶汤，有有笑。日头升起来，照在干净的路面上，连风里都带着安稳的烟火气，哪里有半分被压榨、被裹挟的惨状，分明比附近多少州县都要祥和。
“呵，倒是会做表面功夫。”
身边的副将低声嘟囔了一句，马毅圣没接话，可心里也转过同样的念头。但他很快便收了心神——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是奉旨剿匪，收回雷矿主权的。难道因为百姓日子过得还不错，就能班师回朝？那才是掉脑袋的大罪。孰是孰非，谁对谁错，或许要百年之后才有公论，可他是朝廷的官，守的是朝廷的法，江山社稷、国家主权，从来容不得半分退让。至于百姓，日后朝廷接管了雷矿，自然也会妥善安置，总比跟着叛党谋逆落个抄家灭族的下场强。
他抬手一挥，沉声传令：“全军列阵！距矿门百步，停止前进。”
号令传下，队伍应声而动。步兵齐刷刷展开阵线，长铳端平，刺刀在日光下闪出一片寒光；摩托骑兵分向两翼，引擎低低轰鸣，封住了矿口两侧的岔路；装甲车缓缓开到阵中，炮塔微微转动，炮口正对矿门。不过片刻工夫，官军便摆开了进攻阵势，杀气腾腾，压得人喘不过气。
马毅圣站起身，扶着指挥车的护栏站到了车顶，手里举着扩音铜筒，声音洪亮，带着官方特有的沉稳与威严，字字都清清楚楚飘向矿门：
“矿区的民众听着！本官乃朝廷钦命平逆总指挥马毅圣，奉旨前来清剿叛国逆党。尔等皆是祈岳垓的良善子民，素来本分谋生，今日之事，不过是被奸人蛊惑蒙蔽，非尔等本心。”
“朝廷此番用兵，专为诛除首恶，胁从者一概既往不咎。雷矿主脑私通藩镇、窃弄权柄，卢氏军阀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尔等若继续依附，他日兵戈四起，玉石俱焚，身家性命都难保全。”
“今日本官代表官府在此承诺：凡放下器械、出城归顺者，一律免罪，官府分田授业、妥善安置，保尔等衣食无忧。此处即刻便为战场，还望诸位深明大义，莫要自误！”
一番话得义正词严，滴水不漏。按马毅圣的预想，这番话下来，百姓纵然不箪食壶浆相迎，也该有不少人动摇观望。可话音落了好一会儿，矿门口静悄悄的，非但没人出来，反倒传出几声嗤笑。
紧接着，哄闹声便炸了开来。
“得比唱的还好听！等我们出去了，安个‘从逆’的罪名，杀头还是充军，还不是你们官府一张嘴的事？当我们傻呢！”
人群里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瞬间激起一片附和。
“就是！王董事月月给我们涨分红，看病有医馆，老了有养老钱，儿子还能接班进矿。官府给过我们什么？以前矿上官府管的时候，工钱拖半年，工头打死人都不管，现在日子过好了，你们倒想来抢了！”
“什么股权不股权的我们不懂，王董事的没权有权法，我们认！没有纸上的股权又怎么样？我们手里有活干，兜里有钱拿，一家老都安稳，这比什么都实在！”
“没权有权法”五个字一出，人群里更是一片响应。这道理早就在矿工心里扎了根——股份不能当饭吃，不能传给儿子，不能换看病抓药的钱，可在雷矿干活，代代有饭碗，月月有分红，生老病死都有依靠，这才是实打实的“权”。官府嘴里的大义再好听，也不如手里的铜板、家里的安稳来得真牵
人群越越激动，前头几个年轻气盛的矿工，抄起手里的窝头、石块，往官军阵前扔来，嘴里骂着“狗官滚回去”“想抢雷矿，做梦”。东西飞了几十步便落在霖上，滚了几圈便不动了，半分伤都没造成，可那股子怒火与抵触，却像石头一样，重重砸在官军阵前。
马毅圣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没想到民心居然偏向逆党到了这个地步，更没料到王闻伽竟把人心收得这么死。他正要再开口劝谕，却见矿门里头人流涌动，黑压压的人群潮水般涌了出来，不过片刻工夫，便在门内的空地上聚成了黑压压的一片，足足有上万人。
那是怎样一幅景象：
走在最前头的，多是壮年矿工，个个手里攥着家伙——有特制的带尖棱的大铁锹，有凿岩的镐头，有沉重的铁锤，还有的扛着胳膊粗的撬棍，铁器碰撞，叮当作响。他们脸色都不太好看，一个一个面沉似水，可眼睛却亮得吓人，满是愤懑与倔强，死死盯着百步外的官军，半步都不肯退。
男人身后站着妇人，有的抱着年幼的孩子，用手捂着孩子的眼睛，自己却挺着腰站着；有的手里攥着擀面杖、洗衣棒，脸色发白，却也没往后躲。
还有些半大的半子，挤在人群缝隙里，手里攥着石块甚至是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各式材质的棍子，咬着牙，学着大饶样子往前瞪。
万人挤在一起，肩并肩，人挨人，筑成了一道血肉城墙，硬生生把偌大的雷矿入口堵得严严实实，连只耗子都钻不过去。
最前面站着个花白胡子的老矿工，瞧年纪足有六十开外，背都有些驼了，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镐把，指节攥的嘎嘎作响，连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他往前踉跄了一步，迎着明晃晃的刺刀和炮口，沙哑着嗓子喊，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盖过了嘈杂：
“要进雷矿，行啊——先从老汉我身上踏过去！”
“这矿，是我们祖辈一镐一镐挖出来的，不是你们当官的私产！以前官府管着，我们吃不饱穿不暖，死在矿道里都没人收尸。如今王董事来了，我们能吃饱饭，能看得起病，儿子孙子都有活路。你们今来，就是要砸我们的饭碗，断我们的根！”
“我老头子活了六十六，死了也值。想动雷矿，先问问我们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老矿工话音刚落，身后万人齐声呐喊：“保卫雷矿！不让狗官进来！”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震得地上的碎石都仿佛微微发颤。那声音里没有畏惧，只有被逼到绝路的狠劲——对底层百姓而言，饭碗就是，谁要砸他们的，他们就敢跟谁拼命。
官军这边，士兵们面面相觑，手里的长铳重若千斤。他们大多也是农家子弟，家里也有耕田的老爹、织布的老娘，何尝不懂百姓护着饭碗的心思？如今对着一群手无寸铁、只拿着农具的老百姓，手指搭在扳机上，却怎么也扣不下去。带队的校尉们也皱着眉，纷纷转头看向指挥车上的马毅圣，等他拿主意。
场面就这么僵住了。
百步之外，铁甲森森，戈矛如林，是堂堂朝廷王师，奉讨逆，名正言顺。
百步之内，布衣褴褛，锹镐为兵，是普普通通的矿工百姓，为护生计，寸步不让。
风从旷野吹过，卷着淡淡的矿粉味，拂过双方的脸颊。没人话，没人动，只有装甲车的引擎低低轰鸣，衬得这片寂静越发压抑、越发沉重。
真个是：兵临城外千重静，一城民心挡万军。
毕竟不知马毅圣面对此局会如何决断，双方会不会就此兵戈相向，且听下回分解。
喜欢黑暗经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黑暗经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