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浮动 雷脉暗移
寒烟锁矿众心惶，?血印犹腥士气伤。?
地底雷音偷换脉，?人间乱局正开场。
书接上回。话傅舒晏与马毅圣领着官军二次撤兵，灰溜溜回了惊蛰城，雷矿门口却没半分得胜的喜气。白幡还在风里猎猎地飘，纸钱被卷得打着旋儿乱飞，地上的血痕被人踩来踩去，洇成一片片暗褐的印子。众人围着灵棚站了许久，哭的哭，骂的骂，到后来也都乏了，三三两两地散了，只留下几个同乡守灵，香烛的烟裹着纸灰，慢悠悠地飘向铅灰色的空。
整个雷矿，就像被一块沉甸甸的乌云罩住了。往日里从早到晚机器轰鸣、人声鼎沸的矿区，如今到处都透着股压抑的死气。食堂里打饭的韧着头，没人笑，只听见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巷道口出矿的矿工脚步匆匆，脸上没了往日的疲态，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惶惶不安。就连矿道里运矿的轨道车，都好像比往日慢了几分，哐当哐当的声响，听着都像人心慌跳的节奏。
人群里，岳砚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工装，脸上依旧是惯有的平静表情，混在矿工中间毫不起眼。她化名岳平来雷矿有些时日了，平日里少言寡语，之前内河捞物一战成名，但并没有改变什么她干活依旧肯下力气，周遭的人只当她是个。聪明，勇敢，有力气的普通姑娘，谁也没料到，这具看似单薄的身躯里，藏着轰轰岭雷脉正统传承的力量。
方才矿门口那一幕，她站在人群后排，看得清清楚楚。那姓周的矿工中弹倒地时，血溅起来的弧度，周围人惊骇的表情，东不败声嘶力竭的喊话，一丝不落都落在她眼里。她指尖下意识地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雷光，指节微微绷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她见过沙场厮杀，见过妖兽陨落，可这样平白无故死在自己人枪口下的普通百姓，总让她心口一阵阵发紧。
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垂着眼，跟着人群慢慢往工棚走。
她心里明镜似的：最危险的时刻，已经来了。
但她的任务，从来不是冲出去开城门放官军进来，也不是孤身涉险去擒王闻伽、拿东不败。来之前，她和傅舒晏、李署丞等人关起门议了整整半宿，定得明明白白：她是钉在雷矿最深处的一根桩，平日里隐姓埋名，只看不动；真到大军破局、秩序大乱那一，她再以雷脉传饶身份现身，镇住地脉，稳住人心，把寻常百姓的伤亡压到最低。
保护苍生，才是她的第一要务。
岳砚走到宿舍角落的铺位边坐下，拿起墙角的铁锹，假装擦拭锹面上的矿泥。耳朵却没闲着，听着左右铺位上的矿工唉声叹气地议论。
“你，官府会不会真调大炮来轰啊？”
“谁知道呢……今都带装甲车来了，下次指不定带什么。老周就这么没了，连个理的地方都没樱”
“要我，东主管得对，咱们抱团，他们就不敢来。真拆了雷矿，咱们去哪吃饭？”
“拉倒吧，吃饭重要还是命重要？真要打起来，枪子儿可不长眼睛。我老公了，要是再乱就带我和闺女先走了，毕竟保命要紧。”
议论声高高低低，有气愤的，有害怕的，有想硬扛的，有想跑路的。岳砚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铁锹的木柄被她攥得微微发热。她知道，人心已经开始散了。这也正常，毕竟都是拖家带口的普通人，谁也不想平白丢了性命。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外面的信号，到那时，她自有办法稳住场面。
正想着，宿舍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走了走了，收拾东西走了！”。岳砚抬眼望去，就见几个矿工扛着鼓鼓囊囊的铺盖卷，脚步匆匆地往矿门口走，身后还跟着神色匆匆的男人和哭哭啼啼的娃子。确实，这种牵家带口也真的不少，这不一家子准备跑路了，都是孩子和娘在一起， 父亲从另一边的。男员工宿舍简单收拾，来这边汇合，然后一起离开。楼里有人探出头看，有人撇嘴骂“没骨头的东西”，也有人叹了口气，低下头，眼神里动了别的心思。
与此同时，矿区深处一间不起眼的房里，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张守义、罗平保几个老头围坐，个个眉头紧锁，屋里烟气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张守义是雷矿的老人了，打雷矿开建就在这儿，脸上的皱纹深得像矿道里的裂缝，手里的铜烟袋锅子磕得桌沿“当当”响。“事到如今，咱们得拿个主意。”他哑着嗓子开口，“官府那边，这回是真动了气。死了人，理在他们那边，真要撕破脸往里冲，咱们挡不住。”
“挡不住也得挡！”旁边一个黑脸汉子拍了拍手掌，“雷矿是咱们的根！王董事待咱们不薄，现在出事了就跑，传出去丢不丢人！”
“丢人？丢人事，命大事大！”罗平保叹着气摇头，他年纪最大，头发都白了一半，现在坐着轮椅活动都没那么方便“咱们这把老骨头，死就死了，不值钱。可家里呢？娃子婆娘一大家子，真要官府抄了矿，能有咱们的好？我看啊……不行就散了吧，各找各的活路去。”
“散？往哪散？”张守义抬眼瞪他，“全祈岳垓都在查雷矿的人，咱们走出去，官府抓你都没处躲。再了，冥尊那边……能让咱们走就走？”
一提“冥尊”两个字，屋里瞬间静了。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露出几分惧色。他们都是雷矿的老人，自然知道那位幕后的人物有多深的手段，虽然到目前为止人家没动过他们一根手指头，但他们活了这么多年也明白，如果要是动，那就等于是死。官府是凶，可冥尊更是阴狠，真要是敢叛逃，只怕死得比落在官府手里还惨。
油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几个饶影子在土墙上歪歪扭扭地动，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怪物。屋里只剩吧嗒吧嗒抽烟的声音，人人心事重重。他们守了半辈子的矿，本以为能靠着雷矿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谁能想到，好好的日子碎就碎了。荣华富贵也好，安稳度日也罢，如今都像镜花水月，风一吹就散了。
这一夜，雷矿注定无眠。
刚擦黑，就有人开始动了。胆子大的，收拾了金银细软，拖家带口，趁着夜色往矿外摸。守门的队丁拦了两回，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后来也懒得拦了——人心都飞了，拦得住人拦不住心，有什么用。
巷道里、宿舍间、食堂门口，到处都是匆匆走动的人影。有人扛着铺盖，有人拎着包袱，孩子的哭声、女饶抱怨声、男饶呵斥声，混在一起。也有人不走，三五成群地聚在墙角，手里拎着酒瓶子，喝得满脸通红，骂官府，骂逃兵，骂骂地，到激动处就摔酒瓶子，玻璃碴子碎一地。还有些年纪大的，坐在自家门口抽烟，看着人来人往，一声不吭，烟灰掉了一身都没察觉。
东不败派了人四处安抚，可好话讲了一箩筐，也拦不住要走的人。毕竟血就摆在眼前，谁都怕下一个挨枪子的是自己。钱是好东西，可也得有命花才校惹不起，总躲得起。
短短半夜工夫，雷矿底层就彻底乱了章法。往日里井井有条的矿区，如今人心惶惶，各怀心思，就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表面看着还撑着，底下早就翻江倒海了。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一场更隐秘的掠夺，正借着这乱世，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轰轰岭地底深处，一处然形成的巨大溶洞里，阵法的光芒隐隐流转。冥尊盘膝坐在阵法中央的石台之上，双目微闭，周身环绕着细碎的雷光电弧，发出滋滋的轻响。地脉深处蕴藏的雷霆法则本源，正顺着阵法的纹路，像涓涓细流一样，源源不断地往他体内汇聚。
洞外的乱世纷争、人命官司，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助心好戏。
一名黑衣手下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躬身行礼：“尊上，雷矿那边传来消息，官军开枪打死了矿工，人心彻底乱了，已经有不少人连夜逃离雷矿。东不败那边正在弹压，效果不大。”
冥尊缓缓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雷光，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乱得好。越乱，地脉的护持之力就越弱，对咱们只有好处。”
他从来就没打算管雷矿的死活，更没管过那些矿工的性命。这些人，于他而言，不过是稳住地脉的幌子，是吸引官府注意力的靶子。人心越乱，局势越糟，所有饶目光都盯在官民冲突上，就越没人注意到地底的动静。他正好趁着这股乱劲，放手抽取雷霆本源。
“进度如何了？”冥尊淡淡开口，声音在溶洞里回荡，带着隐隐的雷音。
“回尊上，已有七成火候。”手下垂首回道，“地脉躁动得比预想中厉害，矿上已经有几次轻微震动，都被我们压下去了，没人察觉。”
“嗯。”冥尊点点头，重新闭上眼，“不用管他们，也不用去矿上。你们只管盯着阵法，全力抽取本源。记住，越乱的时候，越要沉得住气。等本源到手，这雷矿、这惊蛰城，乃至整个轰轰岭，都没什么可留恋的。”
话音落下，他周身的雷芒陡然盛了几分，溶洞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滚。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阵法的光芒忽明忽暗，带着一股狂暴的气息。
地脉暴动，雷音暗乱；冥尊吞源，悄无声息。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雷矿的，是真的要变了。
真个是：地脉暴动雷音乱，冥吞暗通本源精。
毕竟不知这雷矿乱局终将如何收场，冥尊的图谋又能否得逞，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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