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声的话刚完，墙动了。
四面墙同时动的。灰绿色的根须从木质纹路里钻出来，贴着墙面往白露的方向伸。
白露的尾巴绷直了。
根须没有碰她。
停在三尺外。尖端朝上弯起来，托着一样东西。
纸。
泛黄的病历纸。墨迹很旧。边角卷了。
第一根根须托着一份。第二根也托着一份。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四面墙伸出来的根须全部托着病历。
白露的微光弹了出去。扫了最近的一份。
魔阴末期。全身功能衰退。丹鼎司会诊结论：无有效治疗手段。
第二份。
蜕生崩解。脊柱液化。持明医官评估：不可逆。
第三份。
慢性根粉中毒。肝肾坏死。预估存活时间：四十。
根须一根接一根地伸。病历一份接一份地送到她面前。
全是丹鼎司判了死刑的病例。
白露的手指在发抖。
第十七份病历上夹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个孩子。七岁。光头。眼窝深陷。嘴角挂着笑。
照片底下写着一行字。
患儿家属多次请求继续治疗，因无有效方案，予以终止。
白露的眼眶热了。
根须继续送。第三十份。第五十份。第七十份。
走廊里堆满了病历。纸页在灰绿色的光里翻动。每一份都是真的。每一个名字都在丹鼎司的档案里查得到。每一个无有效治疗手段都是白露的前辈或同僚亲手写下的。
炉壁深处传来声音。不是哭。不是喊。是念。
念的是一段文书格式。
兹请持明龙女白露以龙尊医令之权，批准万寿炉全城生命网络接入协议。接入后，所有无法治愈之病患将由炉网统一承载病痛，不再经受个体衰亡。
根须的尖端翻了过来。托着的不再是病历。
是一枚印章。
白露的龙女印。丹鼎司在她入职时铸的。她平时放在药箱最底层。
根须从药箱里把印章翻了出来。
托到她面前。
白露的手指停在印章上方。
指尖离印面不到一寸。
走廊里安静了。
根须没有催。病历没有动。炉壁的声音也停了。
就等她按下去。
肖航动了。
四爪蹬地。身体从走廊中段冲到门口。前爪撑住门框。后腿压低。肩甲顶住了门板的下沿。
根须从门外涌进来的通道被他的身体堵了一半。
背棘没有亮。吞噬场没有开。
他没有咬根须。没有烧病历。没有去碰白露手边的印章。
尾巴从身后甩出来。尾尖贴着地面画了一个圈。
圈不大。刚好把白露站着的位置围在里面。
尾甲在石面上拖过的痕迹很深。石粉从槽里飞出来。
圈画完了。
炉壁的声音从四面墙里渗出来。根须送来的病历在空中翻动。孩子的照片在灰绿色的光里一闪一闪。
声音穿不进圈里。
尾甲划出的槽在石面上形成了一道物理隔断。炉壁的共振频率被石槽的深度和角度打断了。声波到了槽的边缘就散掉。
白露站在圈里。
安静了。
外面根须送来的哭声、念诵声、病历翻页的沙沙声，全部隔在圈外。
她的手指还悬在印章上方。
镜流走到肖航左侧。靴尖踩在门框的边缘。手指搭着剑柄。红瞳扫过根须。
根须碰到她的靴尖就缩。寒意从靴底渗出来。不需要拔剑。
余声从肖航身后绕了过来。手里抓着一沓病历。他一直在翻。
白露。
白露的目光从印章上抬起来。
余声把手里的病历翻到第一页。指尖点着病历的末尾。
这份。魔阴末期。无有效治疗手段。写完了。但后面还有一页。
他翻了一页。
退出条款。患者有权在任何阶段终止炉网接入，终止后病灶归还本人，炉网不予追索。
他把这页抽了出来。
纸面的上缘有撕裂的毛边。
被撕过了。粘回去的。原件应该是完整的两页。送到你面前之前，退出条款被撕掉了。
白露的手指从印章上方缩了回来。
余声翻第二份。
蜕生崩解。一样。退出条款被撕。
第三份。第四份。
第五份有点不同。退出条款没有被撕。但条款内容被改过了。原文是随时可退出。改成了经炉网评估后方可退出
余声的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道。
评估权在谁手里？炉网自己。等于没有退出权。
白露的尾巴从僵直变成了缓慢的摆动。
余声继续翻。速度很快。每翻一份就报一句。
第九份。退出条款整页缺失。
第十四份。退出条款在。内容只剩一个字。。
第二十一份。退出条款被替换成了感谢信。署名是病患家属。笔迹和家属本人不符。
他把翻完的病历码在地上。
七十份病历我翻了四十三份。三十九份的退出条款有问题。要么撕了，要么改了，要么替换了。
白露的手指攥紧了。松了。又攥紧了。
她蹲下来。从圈里伸出手。拿起了离她最近的那份病历。孩子的照片夹在里面。
翻到最后一页。
退出条款的位置是空白的。纸面上有浅浅的压痕。用指甲侧面蹭了一下。压痕显出字来。
患儿监护人有权随时终止接入。
字被人用橡皮一样的东西擦掉了。只留下压痕。
白露把病历合上了。
她站起来。
手指碰上了印章。
拿起来了。
根须微微颤动。炉壁的纹路加速蠕动。灰绿色的光从四面墙里涌出来。
白露把印章翻了一面。印面朝上。
全城授权，不批。
根须停了。
理由。第一，七十份病历中至少三十九份缺失或篡改了退出条款。接入协议的基础文件不完整，不具备授权前提。
她的声音没有抖。
第二，炉网的退出评估权归炉网自身。等于病人进去了就出不来。我批了就是把全城的命交给一个不允许任何人离开的系统。
她把印章放回药箱里。扣紧了箱扣。
第三。连榆、苏映、韩平。三个人在清醒状态下签了风险告知书。他们的个别治疗我继续。其余饶全城接入，不批。
炉壁的蠕动停了一息。
然后变了。
灰绿色的纹路从四面墙面收缩回去。根须从地面抽回壁体。病历从空中落下来，纸页散了一地。
安静了三息。
炉壁深处传出一声低沉的震动。频率和之前不同。不是召唤。不是念耍
是判定。
白露的微光弹了出去。贴上炉壁。数据在地面上铺开。
数据的最后一行跳出了一组新编码。
编码的格式她见过。是丹鼎司灾害登记簿的分类格式。
编码对应的名称栏里写着两个字。
白露。
分类栏写着：阻碍救治。
危害等级栏写着：甲等灾害。
处置建议栏只有一句话。
肖航的竖瞳落在那句话上。背棘第二排从根部开始跳。
余声的脸白了。
镜流的手指从剑柄上收紧了半寸。
处置建议栏的字在灰绿色的光里一闪一闪。
白露拒绝签字，所有病人将自行前往执行拘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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