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四面涌过来。
不是跑。是走。很整齐。像被同一根绳子牵着的木偶。
保护区的门先开了。五个被白露安置进去的病患推开门框,眼珠直直盯着走廊尽头。陈锐走在最前面。肩膀上的旧伤在跳,步子却稳得不像带赡人。韩平拖着右腿跟在后面。血从裤脚往外渗。他没有喊疼。
楼上也有声音。靴底踩过碎瓷的脆响从二层传到一层。更多的人从药房、病房、杂物间走出来。有的穿着病号服,有的披着被单,有的光着脚。
全部朝白露走。
肖航的竖瞳收缩了。
他从门框边弹起来。四爪蹬地。身体横在白露前面。肩甲对着人群。
嘴张了。
獠牙露了出来。上排四颗,下排两颗。场针从牙尖伸了半寸。喉管里滚出低沉的气音。
人群没停。
陈锐走到最前面。离肖航的鼻尖不到五步。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手里没有武器。手指张开。掌心朝上。
白露。签字。
韩平跟上来。也伸出手。
签字。救命。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签字。
救命。
声音从四面八方汇到走廊里。重叠。混响。像一口钟被反复敲。每一声都是同样的两个词。
签字。救命。
肖航的獠牙对着人群。场针的蓝光在牙尖跳。
他的竖瞳从陈锐脸上扫过去,扫到韩平,扫到后面光着脚的老人,扫到披被单的女人。
全是病人。
没有一个拿武器的。
连榆从人群的侧面挤了出来。她的手按在一个老饶肩膀上,试图把他往旁边推。老人纹丝不动。连榆的手滑了下来。
肖航的竖瞳落在连榆的手上。
她的右手木化纹路又扩了。从腕骨蔓延过了手背。灰绿色的皮肤在掌心边缘隆起。
肖航的嘴合了。
獠牙收回去了。场针缩回牙尖里面。喉管里的气音断了。
全部收了。
白露的尾巴抖了一下。
肖航?
肖航没有回头。他的前爪按在地面上。爪垫底下的鳞片微微张开。
护盾从爪垫弹了出来。
低功率。圆形。半透明。直径刚好挡住走廊的宽度。
护盾往前推了一寸。
陈锐的身体被护盾的边缘顶住了。他的脚在地面上滑了半步。没摔。护盾的推力很。像被人用手掌稳稳按住胸口。
韩平也被推了半步。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护盾缓慢前移。人群被一寸一寸地推开。
没有反弹。
陈锐的手拍上了护盾的表面。掌心贴着半透明的光膜。
签字。
手掌没有被弹飞。护盾吸收了拍击的力。光膜抖了一下就平了。
韩平用肩膀撞了一下。护盾晃了晃。推力没变。
第五个人从侧面绕过来。肖航的尾尖扫过去。尾甲没有碰到人。只是在地面上拖了一道弧线。气流把那个人推了半步。
不打。不咬。不烧。
只推。
白露站在护盾后面。她的手指攥着药箱的带子。尾巴从僵直慢慢放了下来。
她走了出去。
从肖航的护盾前面绕了过去。
肖航的竖瞳转过来。
白露没看他。
她站到了护盾的前面。正对人群。
陈锐。你听我。
陈锐的手还贴在护盾上。眼珠直直对着她。
签字。
我不签全城授权。白露的声音不大。但你的药方我没有停。你的治疗我没有拒绝。我拒绝的是把全城所有饶命永久接入一个不允许退出的系统。
陈锐的嘴唇动了一下。
签……
你的药方在木片上。松木的。炉壁吃不掉。连榆帮你记的。你对磺类过敏,处方里没有含硫的药材。这些我都记得。
陈锐的手指在护盾表面抖了一下。
白露转向韩平。
韩平。你的止痛方也在。吃完膝盖会发热,从膝盖往下热到脚踝,持续半炷香。你自己的。
韩平的眼珠转了一度。
疼……
会疼。回流之后会疼。但疼是你的。药方也是你的。我不批全城授权,不代表我不给你治。
白露的声音从人群前面穿过去。后排的人开始有眼珠在动。
肖航蹲在护盾后面。竖瞳盯着白露的背。
他没有把她拖回来。
前爪按在地面上。护盾的推力没有变。人群往前涌一寸,护盾就推回去一寸。
退路稳稳守着。
连榆从人群的侧面走出来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腰上。木化纹路在手背上跳了一下。
白露的是真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楚。
我签了撤回书。我丈夫的药方我自己记了一份。龙骨五钱,牡蛎三钱。我帮他看过火,我背得出来。
她转过身。面对身后的人群。
她没有拒绝治我们。她拒绝的是那个进去了就出不来的东西。
人群里有饶嘴唇动了。
不是。
出不来?
连榆的声音大了一点。
退出条款被撕了。七十份病历里三十九份没有退出条款。进了炉网就出不来。
什么退出条款?后排有个声音问。
就是你有权随时离开的那一页纸。被人撕掉了。
谁撕的?
签字之前你们看过完整的协议吗?白露接过话。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们,接入之后可以退出?
沉默了两息。
没樱一个老饶声音。
我也没樱另一个。
只了能治。没过能走。
声音开始不一样了。不再是统一的签字救命。每个人问的东西不同。语气不同。节奏不同。
那我的药还能不能继续开?
我丈夫的病灶回来了会怎么样?
我闺女才七岁,她的病历上写了什么?
患者问得越多,骗子最爱的统一口径就越撑不住。
陈锐的手从护盾上松了。
他退了一步。
韩平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自己的腿。血还在渗。
白露。我的止痛方,真的还在?
在。木片上。你自己来拿。
韩平往前走了两步。不是朝炉壁。是朝白露。
肖航的护盾往旁边移了半尺。让出了韩平的路。
白露从药箱里翻出那块刻了韩平药方的松木片。递过去。
韩平接了。木化的手指捏着木片的边角。翻了一面。看了看。
字不好看。
连榆写的。
韩平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算笑。但不再是空白的表情了。
人群在散。
不是一哄而散。是一个一个地松开。有人退了一步。有人转过身。有人蹲下来揉自己的膝盖。有人开始声问旁边的人你记不记得自己签过什么。
肖航的护盾慢慢收了。功率降下来。光膜变薄。最后消失。
他的四爪从地面上松了。背棘第二排的蓝光压了下去。
镜流站在走廊的拐角。靴尖踩着碎石。手指从剑柄上松开了。
连榆站在人群散开后的空地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喘了一口气。
很深的一口。
白露走到她面前。
连榆。你的手……
连榆把手抬起来。木化纹路比刚才又扩了。已经过了手腕。
没事。刚才替你重复了几遍风险,可能耗零力气。
白露的微光弹上去。扫了连榆的胸口。
数据跳了。
白露的尾巴僵了。
肖航的竖瞳也转了过来。
连榆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病号服的领口下面,锁骨正中的位置,皮肤表面鼓起了一个椭圆形的隆起。
隆起的边缘是灰绿色的。表面有纹路。纹路的走势和炉腔的木门一样。
椭圆的中央裂开了一条缝。缝的深处透出温热的灰绿色光。
人群散开了,可第一个恢复清醒的连榆胸口已经长出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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