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面上的眼睛眨了。
眨完之后,椭圆的凹陷往下扩展。灰绿色的纹路从主壁表面鼓出来,形成了一张嘴的轮廓。
嘴张了。
没有声音。
药柜里传来纸页碎裂的声响。
白露转过身。药柜最上层的抽屉自己弹开了。里面码好的处方笺在抖。第一张抖了三息,纸面上的墨迹从左上角开始褪色。
病名没了。
魔阴三期四个字从纸面上消失。不是被擦掉。是被吸走。墨迹化成细线,沿着纸面的纤维滑向药柜背板。背板贴着主壁。细线钻进了墙面的木质纹路里。
第二张处方笺。剂量栏空了。川芎三钱变成了白纸。
第三张。第四张。
白露冲过去拉抽屉。手指刚碰到抽屉的木沿,第五张处方笺已经白了一半。
它在吃字!
肖航从侧面扑过来。四爪踩上药柜的台面。竖瞳扫过抽屉里的纸页。
第六张处方笺的患者姓名正在褪色。笔画一根一根从纸面上被抽走。
多少份?
白露的手指翻着抽屉。
这一柜存沥鼎司三年的门诊处方。一共四百七十二份。
肖航的竖瞳看向第二排药柜。柜门也在抖。
那个柜子呢?
住院用药记录。八百多份。
第三排。第四排。整面墙的药柜都在震。
余声从走廊里走过来。他的手按着胸口。看到药柜背板上渗出的灰绿色纹路,脚步停了。
主壁的嘴在吸收文字信息。所有贴着墙面的纸质记录都在被抽取。
连榆扶着门框。她身后站了四个人。三个是之前搬出来的卧床病患,一个是陈锐。
我丈夫的药方也在里面。
白露的手指扣住邻七份处方笺的边角。纸面上的字正在消退。她的指甲掐进纸面里,像是掐住就能留住墨迹。
字从她指甲缝底下溜走了。
余声!你备份里有没有处方记录?
余声蹲下来。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瞳孔微微放大。
樱济生堂的部分樱丹鼎司的正式处方不在祁无寿的系统里,但备份抓取过一批交叉引用的药方。大概能覆盖三成。
白露从药箱里抽出笔和空白纸,拍在药柜台面上。
余声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
第一份。魔阴三期。川芎三钱,白芍二钱,钩藤四钱,麻一钱半。
字写完了。墨迹刚干。
纸面抖了一下。
白露的微光弹上去。
纸面纤维层出现了复制信号。余声写一份,炉壁就从他的备份里镜像抓取一份。
余声的手停了。
抓什么?
你的记忆。白露的数据在台面上展开。每写一张药方,炉壁就从你的备份里复制一段对应的记忆索引。不是删除。是复制。它在学你怎么记东西。
余声的笔悬在纸面上方。
肖航的竖瞳扫过他的脸。
写还是不写?
余声的手指攥紧了笔杆。
三成药方能救多少人?
白露的尾巴甩了一下。
至少能让一百二十个正在用药的病患不断药。
余声的笔落了下去。
第二份。蜕生失败封存方。龙骨五钱,牡蛎三钱,持明草二钱。
炉壁上的嘴张了。灰绿色的纹路从背板往外伸了一寸。
连榆走到药柜前面。
等一下。
她的手指按在余声刚写完的第二份药方上。
苏映的药我记得。不用你写。
白露看她。
你记得?
我在济生堂陪丈夫看病的时候,苏映跟我住同一层。她每次煎药我都帮她看火。方子我背得出来。
白露从箱子里抽出一块木片。巴掌大。没有根粉。普通的松木。
写这上面。纸不能用了。纸的纤维会被墙面抽取。木片没有纤维层,炉壁吸不动。
连榆接过木片和笔。
苏映的封存方。龙骨五钱,牡蛎三钱,持明草二钱,琥珀一钱。对吧?
她看余声。
余声点了一下头。
连榆在木片上写。字不好看,但能认。
炉壁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木片上的字没动。灰绿色的纹路探过来碰了一下木面,缩了回去。
吃不动。
白露从药箱底下翻出一沓木片。松木的。工造司做导能板的边角料。她之前顺手收的。
连榆,你还记得几个饶药?
连榆转头看了身后的四个病患。
陈锐的我不确定。韩平的止痛方我背得出来。剩下两个,你们谁记得自己的药?
陈锐的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皮肤底下的旧伤在跳。
我记得一味。黄芩。别的忘了。分量也忘了。但我记得吃完之后嘴里发苦。
白露的手指在木片上刷刷写。
嘴里发苦。黄芩配龙胆草会苦。你对磺类过敏,处方里不会有含硫的药材。排除法能缩范围。
她的微光弹出来,扫了陈锐全身。
你身体里残留的药物代谢产物还有痕迹。我能反推。
陈锐点了一下头。
连榆走到韩平面前。
你的止痛方。上次你吃完膝盖会发热。
韩平的右腿在抖。
热。从膝盖往下热到脚踝。大概持续半炷香。
白露把韩平的反应写在木片上。
肖航没有去帮忙写。
他趴在药柜前面。
竖瞳盯着药柜的背板。灰绿色的纹路还在蠕动。纹路的末端伸出细的触须。触须碰到抽屉里的纸就会吸字。
肖航的嘴张了。
吞噬场没有全开。场针从獠牙尖端伸出来。很细。
场针碰上邻一根触须。
触须被场针的引力拽住了。肖航没有直接吞。
他等了一息。触须的尖端正在往纸面上钻。钻的过程中,触须表面会渗出一层灰绿色的活性膜。活性膜才是抹字的东西。触须本身只是通道。
场针只咬活性膜。
一层。极薄。从触须表面剥了下来。吞了。核心烧了半拍。
触须还在。但表面光了。没有活性膜。碰到纸面也吸不走字。
第二根触须。剥膜。吞。
第三根。第四根。
肖航趴在药柜前面,一根一根地处理。
余声在他身后继续写。每写一份,炉壁就复制一段记忆。余声的手指越来越慢。不是犹豫。是被复制之后的短暂眩晕。
连榆把第三块木片递给白露。韩平口述的服药反应全部记在上面。
陈锐的药方靠白露反推了四味。还差两味。另一个病患记得自己吃药后会打嗝,白露根据这个缩了配伍范围。
木片在台面上一块一块摞起来。
余声写到第九份的时候,笔停了。
最后一份。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抖了一下。
连榆丈夫的魔阴抑制方。
连榆的手攥紧了衣角。
余声落笔。字写了一半。
炉壁的嘴猛地张大了。
灰绿色的纹路从背板里涌出来。不是触须。是一整面活性膜。膜的面积覆盖了整个药柜的背板。
要吃掉最后一份。
肖航的前爪拍上药柜台面。
护盾从爪垫底下弹了出来。圆形。半透明。嵌在纸面和背板之间。
活性膜撞上护盾。弹了。
肖航的核心震了一拍。护盾的边缘渗出了蓝光。
写完。
余声的笔尖落下去。最后三个字。
写完了。
肖航把护盾往前顶了一寸。活性膜被压回背板里。场针从护盾的边缘伸出来,沿着膜的表面一层一层剥。吞。
核心连续烧了三拍。
活性膜碎了。退回墙面。
最后一份药方保住了。
白露拿起纸。轻轻吹了吹墨迹。
药柜安静了。
安静了十息。
炉壁上的嘴合了。
但没有消失。
嘴的形状从药柜背板移走了。沿着主壁的灰绿色纹路往右边滑。滑到了另一面墙。
那面墙上贴着另一种文件。
白露的微光弹过去。
文件的抬头写着四个字。
知情同意。
连榆的身体僵了。
白露的微光扫过文件。数据在地面上铺开。
这面墙上贴的是病患拒绝治疗记录。所有在丹鼎司签过拒绝书的档案。
嘴张了。
第一份拒绝书上的字开始褪色。
不是病名。不是剂量。
是那三个字。
不同意。
三个字从纸面上被抽走了。
连榆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药方能补。不同意三个字被删了才是真正的病危。
肖航的竖瞳盯着那面墙。第二排背棘从根部亮了起来。
白露的尾巴僵成一条直线。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它不再吃药方了,它开始吃掉病人不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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