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第一个进了门。
灰绿色的光从炉腔深处涌出来,打在她的脸上。她的尾巴僵了一息,然后慢慢垂下去。
炉腔比想象的大。
圆形。直径大约二十步。墙壁是活的。灰绿色的木质纹路贴满了整面炉壁,纹路在缓慢蠕动。炉腔中央没有火。只有一根从地面长出来的木柱。木柱的表面挂满了东西。
药签。
薄木片削成的药签。每一片大约两指宽,三指长。用麻线穿在木柱上。密密麻麻从底部挂到顶端。
白露走到木柱前面。手指碰上了最近的一片药签。
翻过来。
病症栏写着:魔阴三期,左臂功能丧失。
处理编号:万寿〇七三。
姓名栏是空的。
不是没有写。是被撕掉了。木片的上缘有撕裂的毛边。原来刻着字的位置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刻痕。
白露的手指移到第二片。
病症栏:蜕生失败,脊柱钙化。处理编号:万寿一二九。
姓名栏。撕掉了。
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
全部撕掉了。
白露的手指从木柱上松了。她退了一步。微光从掌心弹出来,沿着木柱从下往上扫了一遍。
数据铺在炉腔的地面上。
一千四百零二片药签。每一片的姓名栏都被撕掉了。撕痕的方向一致,力度均匀,不是随手撕的。是同一个人用同一种手法系统性地撕除的。
肖航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四爪踩在炉腔的地面上。地面是温的。
他的竖瞳扫过木柱上的药签。鼻翼抖了。
每一片药签上都残留着不同的气味。魔阴的酸。溃烂的腥。蜕生失败的焦。一千四百种病,一千四百种气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的药。
余声从肖航身后走进来。他的目光落在药签的撕痕上。停了两息。
备份里有济生堂的完整账目。
白露的尾巴转了一下。
什么账目?
每一个进过济生堂的病人。姓名、年龄、病症、就诊日期、处方记录。祁无寿要求所有医士手抄备份。备份存在胸骨的数据层里。我能全部调出来。
余声蹲到木柱前面。手指按在邻一片药签的病症栏上。
魔阴三期,左臂功能丧失。处理编号万寿〇七三。
他闭了一下眼睛。
济生堂账目。魔阴三期,左臂功能丧失。就诊人:方秋实,男,五十一岁。就诊日期三年前腊月初九。
白露的微光在地面上跳了一下。
对上了?
对上了。余声的手指移到第二片。蜕生失败,脊柱钙化。处理编号万寿一二九。济生堂账目对应:陆满,女,十四岁。就诊日期两年前秋分。
他的声音顿了一拍。
十四岁。
白露的尾巴垂到霖面上。
余声继续往下对。手指从一片药签移到下一片。每报一个名字,声音就沉一层。
第三十七片的时候他停了。
万寿二〇四。溃疡性皮损,全身。济生堂账目对应:吴阿婆,女,七十三岁。就诊日期四年前。
他的手指没有移到下一片。
吴阿婆三年前就死了。
白露的微光停了。
死了?
济生堂的送终记录里樱死因是自然衰老加并发感染。三年前腊月二十二。我能背出她的丧葬补贴编号。
余声的声音压了下来。
她人死了,可她的病还在炉里。
白露的手指碰上了那片药签。微光扫了一遍。
药签上挂着的病灶团块还在蠕动。灰绿色。活的。
病灶没有跟着人死。白露的声音变了。炉火一直在养它。
余声的手指开始加速。一片一片地对。
第一百片。第二百片。第三百片。
到第三百一十七片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三百一十七个人。
白露的尾巴僵了。
已经死了。
余声的手指从药签上松了。他的目光落在木柱上,从底部看到顶端。
三百一十七个死者的病灶还在炉里。没有被处理。没有被归还。没有被销毁。炉火把它们当成原料,反复培养。魔阴长魔阴,溃烂生溃烂。每一份病灶都在自行繁殖。
肖航的竖瞳从药签上移开了。他看向门口。
宋芜站在门框外面。木化的手臂交叉在胸前。她没有进来。
肖航的竖瞳对着她。
你知道。
不是问句。
宋芜的手指在臂上收紧了。木化纹路跳了一下。
知道。
白露的尾巴甩了。
姓名是谁撕的?
宋芜沉默了三息。
祁无寿。
声音很轻。
他姓名会妨碍病灶的流通效率。如果每一份病灶都绑着一个名字,医士处理的时候就会犹豫。犹豫就会耽误时间。耽误时间就会影响整个炉腔的运转节奏。
她的手指从臂上松了。
他让所有医士只记录两样东西。可利用的症状,和处理编号。
白露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症状可以利用。名字不校
宋芜没有回答。
肖航的前爪按在了木柱的底部。
他的爪尖从身后的鳞缝里抽出了一根东西。
刻刀。
工造司的公输师傅塞给他的。是万一背棘碎了可以用来修鳞缝。他一直夹在第二排背棘的根部。
爪垫夹着刻刀。刀尖对准邻一片药签被撕掉的姓名栏。
余声。报名字。
余声蹲在木柱旁边。手指按在第一片药签上。
方秋实。
肖航的爪尖带着刻刀在木片的上缘刻了下去。一笔一划。方。秋。实。
三个字嵌进了木纹里。
第二片。
陆满。
刀尖落。陆。。满。
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
余声报一个,肖航刻一个。
刻到第三十七片的时候,余声的声音停了一拍。
吴阿婆。已故。
肖航的爪尖没有停。
吴阿婆三个字刻进了木片里。
白露的尾巴动了一下。
她已经死了。刻了名字也没有人来认领。
肖航的竖瞳没有抬。
死了也是她的病。她的名字应该在上面。
刀尖继续走。
第一百片。第二百片。第五百片。
余声的声音从最初的沉稳变成了机械性的平。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活人。死人。老人。孩子。
能对上济生堂账目的,刻上原名。
对不上的,余声会一句无法确认。肖航就把那片药签从木柱上解下来,放在炉腔角落的一块干净石面上。用尾尖把它们码成一排。
封存。
第八百片。第九百片。
肖航的爪垫磨出了血。血从爪缝里渗出来,滴在药签的木面上。他没有停。
宋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炉腔。她蹲在余声旁边。木化的手指帮余声翻药签。
她没有话。
第九百九十九片。
余声的声音顿了一拍。
林巧巧。女。八岁。先魔阴。济生堂账目记录:三年前春入院,同年秋转入万寿炉。
肖航的爪尖刻下了最后一笔。
第一千片。
林。巧。巧。
三个字刚落进木纹。
炉壁震了一下。
声音。
从炉壁的木质纹路深处传出来。穿过蠕动的灰绿色表面。穿过一千四百片药签之间的缝隙。
哭声。
孩子的哭声。
很。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只漏出来一丝。但频率很清楚。声带很细。年龄不超过七岁。
肖航的耳甲猛地竖了起来。
白露的微光弹了出去,贴上了炉壁。
声源在炉壁内层。不是药签发出来的。是炉壁本身的木质结构在共振。
宋芜的身体僵了。
她认得这个声音。
祁铃。
余声的手指停在了药签上。
肖航的竖瞳盯着炉壁。
哭声又传了一轮。比上一轮清楚了一点。不是在哭。是在喊。
喊的不是。
不是祁无寿。
是一个名字。
两个字。
余声的脸白了。
他转过头,看着肖航。
那不是祁铃,她在喊肖航穿越前的旧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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