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道灰绿色的光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每一道光的形态都不同。有的细长，有的团成球状，有的像被揉皱的布条。光带着温度。不是火。是病。
肖航的第二排背棘从根部开始亮。
不是他自己点亮的。
背棘的鳞缝自行张开了。缝隙里透出蓝光，一片一片从尾端往头顶方向蔓延。像打开了十二把锁。核心外壁发出低频的嗡鸣。
接纳信号。
十二道病灶感知到了信号，加快了速度，朝肖航的背甲聚拢过来。
宋芜站在门后。木化的手臂垂在身侧。
看到了？它自己就想吃。
肖航的竖瞳收缩了。
他退了。
四爪往后撤了三步。徒门框的边缘。尾巴从身后甩出来，尾尖贴着铁栅的表面划了一道弧线。
弧线很窄。
尾甲在铁栅上刻出了一条浅槽。槽的宽度不到两指。
十二道病灶撞上了尾尖划出的线。
第一道穿过去了。第二道卡住了。第三道被弹了回来。
白露蹲在侧面。微光从掌心弹出来，贴上了被弹回来的那道病灶。
等一下。
她的手指在微光里拨了两下。数据铺在铁栅的表面。
这十二份病灶不是同一类东西。
肖航的尾尖压在浅槽上没动。
白露的手指在数据上划了三道线。
第一类。原有疾病。连榆丈夫的魔阴、苏映的蜕生失败节点、韩平的骨膜溃烂。这些是他们自己的病。进炉之前就樱
她的手指移到第二条线。
第二类。炉中增殖。万寿炉把病灶集中之后，炉火的活性让病灶自行繁殖了。原来一份魔阴，现在变成了三份。原来一处溃烂，现在裂成了五段。这些多出来的不是病饶，是炉替他们长出来的。
第三条线。
第三类。被抽走的情绪。根线把病饶痛觉和恐惧从身体里一起带走了。这些情绪被压缩在病灶的外层，裹着往外跑。
镜流从通道后面走了过来。靴底很轻。红瞳扫过三道分类线。
后两类能冻。
她的手指搭上了剑柄。
寒意从指尖渗出来。没有拔剑。剑鞘的表面结了一层白霜。霜沿着剑柄往上走，碰到了最近的一道病灶。
第二类增殖体和第三类情绪压缩层之间的连接被霜覆盖了。传导停了。
两层东西从病灶上分离了。分离之后，中间只剩下最内耗原有疾病。
肖航的尾尖调整了浅槽的角度。
槽口对准了被分离出来的第二类增殖体。
嘴张了。场针从獠牙尖端伸出来。
只咬增殖体。
第一份。炉火催生出来的多余魔阴活性。场针刺入。咬住。拽出来。吞了。
核心烧了一拍。
第二份。溃烂区被炉火复制出的五段碎片。场针一段一段地剥。吞了。
第三份。蜕生失败节点被炉火放大后的辐射壳。场针切开外壁。把增殖层整片揭了下来。吞了。
十二份病灶中属于万寿炉额外制造的增殖体全部被清除。
原有疾病还在。
被抽走的情绪还在。
两样东西被镜流的寒意隔开了。情绪没有回流到病灶里。病灶也没有重新裹上情绪的外壳。
肖航的嘴合上了。
他退回了门框的位置。尾尖压着浅槽。第一类原有疾病和第三类情绪分别悬在浅槽的两侧。
宋芜的目光从病灶上移到了肖航身上。
你只吃了增殖？
原病呢。
不吃。
痛觉呢。
不吃。
宋芜的木化手指攥紧了。
他们还是会疼。
肖航的竖瞳对着她。
宋芜往前走了一步。
增殖清了有什么用？原病还在他们身体里。痛觉一回流，魔阴照发，溃烂照烂，蜕生照失败。你这算哪门子的救！
声音在走廊里回了一圈。
肖航没有退。
他的前爪从身侧伸出来。爪垫底下压着一叠纸。
九份撤回同意书。
他把纸推到宋芜脚边。
这九个人撤回了。他们选择自己面对病。
宋芜低头看了一眼纸面。
面对？连榆的丈夫连她是谁都不记得了。面对什么。
面对不记得。
宋芜的嘴唇抖了一下。
苏映只剩半年。
半年是她自己的。
韩平的腿会一直烂到骨头。
他签了告知书。风险他知道。
宋芜的声音拔高了。
知道了又怎样！知道了就不疼了？
肖航的竖瞳盯着她。
知道了不会不疼。但疼是他的。你没有权利替他把疼收走之后再替他决定应该疼多少。
宋芜的手臂垂了下来。木化纹路在她的臂上跳着。指尖微微发颤。
肖航把撤回书往前推了一寸。
你在济生堂写过：病灶属于病人，医者无权把病饶痛苦当材料。
宋芜的身体僵了。
你现在问我为什么不把病一起吃掉。答案在你自己写的那句话里。
肖航的爪垫从纸面上松了。
意义不是让他们不疼。是把病和决定一起还给他们。
宋芜站在原地。手指在身体两侧攥着。木化纹路的灰绿色褪了一层。
镜流的手从剑柄上松了。寒意收回指尖。被隔离的情绪层和原有疾病缓缓落向铁栅的表面。
白露上前。微光托住了下落的病灶。
原病按病历逐人归还。情绪也是。谁的痛觉还给谁。不混，不压缩，不替任何人多扛。
宋芜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蹲下来。木化的手指拿起了撤回书的第一页。看了很久。
指腹按在签名上。
我记得他们每个饶用药禁忌。
声音很轻。
记得就够了。白露把微光里的第一份原病递到宋芜面前。帮我按禁忌分配回流顺序。
宋芜接过了光。
她的手指在病灶的表面按了一下。
陈锐先。他对磺类过敏，回流时避开含硫通道。
白露点头。微光调整了方向。
宋芜的声音恢复了医士的节拍。一个病人。一组禁忌。一条回流路径。
十二个人。
逐一分配。
肖航蹲在门框边上。背棘第二排的蓝光渐渐压了下来。接纳信号消失了。
镜流的红瞳从病灶上移开。落在门缝那道灰绿色的光里。
光还在。
门后面仍然有东西在涌动。不是十二个饶。是门后炉腔深处堆积的、没有名字对应的灰绿色团块。没有签名。没有文书。没有人来认领。
镜流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守住了边界，可炉里还有一千四百份无人认领的病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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