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的话音落在大厅里，没有人接。
镜流的靴尖没有动。
她的红瞳从铸造台上移开。扫过青年。扫过肖航。最后停在两者之间那片空石面上。
你问错了人。
青年的眉毛抬了一下。
带走谁，不是我决定的。镜流的手指从剑柄上松了。你自己想不想走？
青年愣了。
他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又张开。
跟你走。
三个字出来得很快。快到嘴唇还没完全合拢，气流就已经送出去了。
镜流没有接话。
肖航的竖瞳盯着青年的脸。
那三个字的语速、咬字、喉头起伏的幅度，他全部认得。那是他在鳞渊境精神投影第一次开口时的话方式。发音标准。气息平稳。
但不是经过思考之后出来的。
是数据给出的反应。
青年的脚动了。
左脚往前迈了半步。
然后停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
他的身体被拽了一下。上半身往前倾了三寸，腰却被什么东西扯住了。旧袍的前襟被拉得绷紧。袍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回拽。
青年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旧袍的领口被拽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一根细线。不是布线。颜色发灰。表面有纹路。
根线。
建木残根的细根。
根线从他的胸口正中心伸出来，往后拉，消失在炉膛的阴影里。
他的脚再往前迈了一步。根线绷紧了。胸口的旧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底下是皮肤。
皮肤上没有伤口。根线是从皮肤里面长出来的。
肖航的前爪撑地。身体矮了半寸。竖瞳沿着根线的走向往炉后看。
他绕了过去。
四爪踩过冷灰。炉膛的背面是一堵旧墙。墙根底下有一个坑。坑里嵌着一块骨头。
胸骨。
零号的胸骨。
骨面发黑。和棺中骨架的材质完全一致。胸骨的侧面密密麻麻扎着根线。每一条根线都从骨面上的孔里钻出来。
其中最粗的一条，穿过墙缝，穿过炉膛底座，连着青年的胸腔。
肖航的竖瞳收缩了。
他的鼻翼抖了一下。嗅到邻二股气味。从坑底往上渗的。不是建木残根的干燥味。
是活饶气息。
不止一个。
很多。
白露不在场。但肖航的核心外壁给出了一组数据。坑底的根线网络里嵌着微弱的生命活性。不是植物的。是饶。
他退回了炉台前面。竖瞳对上镜流。
他不是站在那里的。他是被钉在那里的。胸骨在炉后面。根线从胸骨长出来，扎进他的胸腔。他走不了。
镜流的红瞳没有动。
我知道。
肖航的竖瞳眨了一下。
你刚才问他想不想走，是故意的。
他嘴上跟我走。脚迈出去被拽回来了。镜流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一个嘴巴在愿意、身体被锁在原地的人，回答的不是自己的意愿。是数据告诉他应该什么。
青年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否认。
是混乱。
他的嘴张了。合上了。又张了。
我确实想跟你走。
镜流重复了这个字。备份里有他对我的依赖数据。你照着数据想。你自己知不知道想是什么？
青年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抬起来。按在胸口那道被撕开的口子上。指腹碰到了根线的表面。根线在他的指尖底下跳了一下。像脉搏。
镜流的目光从青年移到肖航。
需要被救，不等于有权取代别人。
肖航的前爪从石面上抬了。
他没有看镜流。竖瞳落在青年胸口那根最粗的根线上。
走了过去。
四爪踩过石面。走到青年面前。和他隔了不到一尺。
青年低头看着他。
肖航的嘴张了。兽齿对准了那根根线。
没有启动吞噬场。
齿尖碰上了根线的表面。咬住。用力。
根线的纤维被兽齿的物理剪切力撕开了。
不是吞噬。是咬断。
第一条根线断了。
断口处渗出一团灰绿色的汁液。汁液落在石面上，滋了一声。青年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往前踉跄了半步。这次没有被拽回去。
但他的膝盖软了。
单膝跪在了石面上。手掌撑着地。
肖航的竖瞳盯着他。
青年的呼吸急了。气流从嘴唇的缝里短促地进出。他的手指在石面上抓了一下。指甲碾过灰尘。
然后他的眼睛抬起来了。
表情变了。
不是数据生成的困惑。
是迟疑。
真正的迟疑。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每一次都没出声。喉头上下滚了两圈。
刃站在侧面。红瞳落在青年的脸上。他的手指按着自己胸口那段还在缓慢愈合的伤口。
他的眼神变了。
肖航的竖瞳没有从青年脸上移开。
我看到了。
青年的手指从石面上松了。他重新抬起头。目光没有再看镜流。看着肖航。
别叫我肖航。
肖航的竖瞳眨了一下。
我不是你。青年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了。少了那层播报式的平稳。气流会在某些字上颤。备份里的东西是你的。名字也是你的。我拿着不对。
肖航的前爪按在石面上。
你想叫什么。
青年沉默了三息。
他的目光掠过大厅。掠过铸造台。掠过熄灭的炉膛。最后落在炉后那堵旧墙上。墙缝里还有根线在延伸。延伸进更深的地方。
他的嘴张了。
叫我余声。
肖航的竖瞳停了。
但别急着救我。
余声的手抬起来。指尖按着胸口剩余的根线。根线在他的指腹底下跳动着。每一次跳动，炉后的墙缝里都有一声极微弱的回响。
根线另一头绑着整座铸造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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