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造台上的字还没消，炉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金属碰石面的声音。是布鞋底踩在灰烬上的声音。很轻。节奏稳。
一个人从熄灭的炉膛后面走了出来。
人形。青年。黑发。五官干净。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袍，袍角沾了炉灰。
没有鳞甲。没有背棘。没有竖瞳。
他的眼睛是圆的。瞳色是黑的。睫毛很长。嘴唇的弧度带着一点然的上扬。
人。
完完整整的人。
oh站在炉台边上，目光越过彦卿，越过刃，落在镜流身上。
然后开口了。
镜流。
两个字。发音标准。气息平稳。声带震动的方式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镜流的手指扣在剑柄上没有动。
青年笑了一下。
你斗篷右侧鳞缝里嵌的那块木牌，是他自己烫进去的。能源晶他啃过三块，第二块被他压在肚皮底下，彦卿拿肉干换都不肯松爪。
彦卿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上。
青年的目光扫过来。停了一息。又转回镜流。
鳞渊境第七拍。他从水里上来之后，核心过载，精神投影自己冒出来的。投影张嘴的第一个词不是救命。
镜流的红瞳微微收缩了。
是你的名字。
斗篷里面动了。
布料被撑开。一颗覆甲的脑袋从侧面挤了出来。竖瞳对上了青年的脸。
肖航从斗篷里跃了下来。四爪落地。背棘第二排从根部开始亮。蓝光顺着鳞缝一片一片往上走。
没有攻击。
他蹲在镜流脚边。竖瞳钉在青年身上。鼻翼抖了两下。
青年的气味很复杂。有灼热核心的基底辐射。有建木残根的干燥味。还有一层很薄的、几乎闻不出来的东西。
肖航的核心外壁跳了一拍。
那层很薄的气味，和他自己腹甲底下渗出来的温度一模一样。
青年低头看着他。
你比我想的。
肖航的喉管里滚了一声咕噜。
你比我想的嘴碎。
青年蹲了下来。两膝并拢。双手搁在膝盖上。姿势很端正。和一只蹲在地上的幼兽平视了。
我是完整人格备份。穿越前二十四年的记忆、性格模型、语言习惯、情绪反应，全部保留。你身上那颗核心带走了七号的编号和吞噬功能，但人格数据只拷了一部分。
他的手指抬起来。指着自己的太阳穴。
剩下的都在我这。
肖航的竖瞳眨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你是残次宿主。青年的语气很平。没有敌意。像在陈述检测报告。幼兽灾骸的本能占了太大比重。护食、领地、依赖特定个体，这些行为模式不是人格驱动的，是兽性驱动的。你用兽的身体活了这么久，已经分不清哪些反应是你自己的，哪些是壳给你的。
肖航的背棘第二排全部亮了。蓝光在大厅里投出一片冷色。
他没有吐息。没有张嘴。前爪按在石面上，爪尖嵌进了缝里。
分得清。
怎么分？
饿的时候想吃东西是壳给的。选择不吃掉整颗星球是我自己的。
青年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这种话听着很漂亮。但你这句话的时候尾巴缠着镜流的衣带。你确定这个动作是你做的选择，还是幼兽本能在替你做？
肖航的尾巴僵了。
尾甲还扣着镜流腰侧的衣带结。缠了两圈。很紧。
他没有松。
彦卿的手从腰间的剑上移开了。他从胸口摘下了那块木牌。肖航的名字烫在牌面上，边缘发黑。
他把木牌抛了出去。
木牌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肖航和青年之间的石面上。磕了一声。弹了半寸。停了。
牌面朝上。名字对着花板。
回答一个问题。彦卿的声音不高。这块牌子为什么留着。
青年先看了木牌一眼。然后抬头。
关系证明。
他的回答很快。
姓名牌在仙舟的社会规则里承担身份绑定功能。他把牌子烫进鳞甲明他在通过物理手段强化自我认同。对一个人格不完整的寄生个体来，外部符号是唯一能锚定自我的工具。
彦卿的表情没有变。
他的目光移到肖航身上。
肖航的竖瞳落在地上那块木牌上。
他的前爪从石面上抬了。
爪垫碰上了木牌的边缘。
没有拿起来。
爪垫贴着牌面往前推。
木牌沿着石面滑了出去。滑过了两者之间的中线。滑到了彦卿的靴尖前面。
碰到了靴底的边缘。停了。
肖航的前爪收回来。
名字是你的。
彦卿低头看着脚边的木牌。
牌子上刻的是我的名字。但这块牌子是你的东西。你让我挂着过门禁，过完了，牌子该还你。
肖航的竖瞳从木牌上抬起来。对上了彦卿。
不用还。
彦卿的手停在半空。
名字刻在牌子上不等于名字属于牌子。你叫彦卿，不是因为你胸口挂了一块木头。你叫彦卿，是因为叫你这个名字的时候你会回头。
他的爪垫在石面上敲了一下。
拿别饶名字来证明自己认识他，那叫背资料。把名字还给本人，是因为名字长在那个人身上，不该被谁拿在手里当筹码。
大厅安静了。
青年站在炉台边上。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
是困惑。
他的眉心拧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彦卿弯腰把木牌从地上捡了起来。翻了一面。又翻回来。
他走到肖航身边。蹲下去。把木牌重新递到肖航面前。
肖航的前爪接了。爪垫夹着木牌。他没有再往鳞缝里塞。只是拿着。
青年的目光从木牌上移开了。转向镜流。
镜流站在原地。手指搭着剑柄。红瞳没有落在青年身上，也没有落在肖航身上。她看着铸造台上那行还没消散的旧体字。
青年的嘴张了。
你赢了这个问题，可镜流还没回答她愿意带走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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