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的微光从门缝里挤进祭室，贴上了木身的胸口。
光走了一层。两层。
第三层扫完，白露的手指从门框外弹开了。
木身内部有魔阴记录。不是一条。
肖航的尾尖按在门槛上。震动回传。镜流的心跳稳着，没有加速。
多少条？
白露的微光重新贴了上去。光在木身内部绕了一整圈，回来的时候抖了。
七百条。
镜流的剑尖从木身胸口抬了半寸。
红瞳落在木身的面孔上。银发，下颌弧度，眼窝深度，全是她自己的模样。
木身的表面布满了裂纹。
细的。密的。从额头一直裂到脚踝。每一道裂纹的深浅不同，走向不同，有的横切过木纹，有的沿着关节活扣劈开。
白露的微光沿着第一道裂纹扫了进去。
每道裂纹对应一次模拟魔阴发作。木身被强制激活魔阴程序，从发作到失控再到暴走，完整跑完一轮。跑完之后复位。然后第二次。第三次。
镜流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
七百次。
七百次。白露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次的魔阴烈度都不同。有的低，只到幻听。有的拉满，直接进入全面失控。祁无寿在测变量。
丹恒的青光从门缝外追了进来，沿着木身的经络走了一遍。
不只是测变量。木身每一次模拟发作后，关节活扣的松紧都被调整过。调整方向一致。
镜流的红瞳偏了。
什么方向？
丹恒的声音沉了。
所有调整都集中在右肩、右肘、右腕三个关节。松紧的组合方式对应不同的出剑角度。七百次模拟里，祁无寿反复修改这三个关节的参数，筛选出一个最终构型。
白露的微光扫过右腕的活扣。
最终构型对应的出剑轨迹，我比对了一下镜流现有的剑路数据库。
她停了一息。
命中率最高的一条。专门针对体型在半人高到一人高之间、腹甲偏软、习惯用左侧身体挡刀的目标。
肖航的竖瞳从门缝里盯着木身。
半人高到一人高。腹甲偏软。左侧挡刀。
他的体型。他的弱点。他的战斗习惯。
祁无寿让木身发疯七百次，不是为了折磨镜流。
是为了找出镜流最容易伤害他的那一剑。
镜流的剑尖落回了木身的颈侧。
红瞳里没有波动。
木身的眼皮动了。
裂纹从眼角蔓延到眼睑。干涸的木纹在红光里碎了一层。
眼睛睁开了。
红色的。
和镜流一模一样的红瞳。
镜流的剑横在身前。寒月剑意从剑身上渗出薄霜。
木身没有看她。
红瞳转向了门的方向。
木身的右手从祭台碎石里抽了出来。手指关节一节一节地展开，木纹在指尖裂成了细丝。
手掌隔着门缝，朝肖航的方向伸了出去。
肖航的竖瞳盯着那只手。
木身的手指开始动了。
食指弯曲。中指敲下。
一下。
木纹撞击石面的声音从祭室传到门槛。
两下。
三下。
节奏很慢。每一拍之间隔了三息。
四下。五下。
肖航的尾尖僵了。
六下。
七下。
七拍。
镜流敲剑鞘的节奏。苍城旧时军中信号。她用来稳定他的节拍。
木身把这个节奏学会了。
七拍从木身的指尖落在石面上，每一拍的间隔、力度、停顿都和镜流敲剑鞘的手法一致。
完美的复制品。
木身的红瞳隔着门缝盯着肖航。手指悬在第八拍的起点上。
等着。
等肖航回应。
等他放松意识边界。等他像每一次听到七拍之后那样，循着节奏收束核心。
肖航蹲在门外。
四爪钉在石面上。背棘暗着。竖瞳盯着门缝里那只悬着的手。
他没有动。
七拍。
只有七拍。
镜流敲的是七拍加一个收尾音。收尾音不是敲出来的，是剑鞘尾端蹭过指腹的摩擦声。极轻。极短。木头复制不出来。
第八拍没落。
因为木身做不出那个摩擦声。
肖航的尾巴从门槛上抬了起来。
尾甲从侧面扫过去。
门框旁边的石壁上攀着两条细根须。根须的末端连着门槛底部的缝隙，是苍溟布在通道里的信号线。
尾甲抽断了根须。
断口处渗出暗褐色的树液。根须的末端在石面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肖航没有回应木身。
没有收束核心。没有放松意识边界。
一声兽吼都没给。
门缝里，木身的手指悬在半空。第八拍迟迟不落。红瞳里的光暗了一层。
镜流的红瞳落在木身悬着的手上。
她看到了。
木身学了七拍，学不邻八拍。肖航不接，它就卡在这里。
镜流的剑从身前收了。
剑尖朝下。
她往木身的方向走了一步。
白露的声音从门外炸了。
你干什么？
镜流的左臂张开了。
剑意收了。寒霜从剑身上退干净。右手握着剑柄，但剑尖指着地面。左侧完全暴露。肩膀、肋下、腰侧，全在木身的攻击范围内。
故意的。
她把破绽露给木身。
木身的红瞳亮了。
七百次模拟里筛选出来的那个最终构型被激活了。右肩关节松了。右肘关节转了。右腕关节锁定角度。
木身的右手不再伸向门外。
它扑向镜流。
五指收成剑指的形状。木纹在指尖裂开，暗褐色的根须从裂缝里钻出来，沿着手指缠成了一柄临时的木剑。
剑路起了。
第一式。右肩展开，剑尖从右上往左下横牵目标是镜流露出的左肋。
镜流没有挡。
她的身体往左偏了半寸。剑尖擦过肋侧。
第二式。右肘回收，剑尖从左下往右上挑。目标是颈侧。
镜流的头偏了。剑尖从耳畔划过。银发被削断了两根。
第三式。右腕翻转。剑尖从正面直刺。
镜流的右脚退了半步。剑尖从胸前三寸的位置掠过。
三式走完。
木身的动作停了。
关节活扣回到了初始位置。准备第二轮。
白露的微光全程追着木身的剑路走。
三式。每一式的终点都被微光标记了。
第一式终点，左肋下方两寸。第二式终点，颈侧偏后一寸。第三式终点，胸口正郑
三个终点连成一条线。
线的末端汇聚在一个位置。
镜流心口的根印。
白露的声音变了。
剑路终点就是根印。祁无寿把根印藏在镜流的处刑动作里。只有让木身完整跑完这套剑路，终点才会暴露根印的物理坐标。
丹恒的青光追进来扫了一遍。
坐标锁定了。根印的真实位置不在心口表层，在心脉第三层经络的分叉背面。之前的三针方案打不到那个深度。现在有了精确坐标，可以重新设计入针路线。
镜流的剑从地面上抬了。
剑尖对准了木身胸口的根印。
木身的红瞳盯着她。
苍溟的声音从祭室顶部的裂缝里砸了下来。
伪装没用了是吧。
他的手指按在裂缝边缘的根须上。龙师袍的袖口碎了一半。白发散在脸侧。
那就不装了。
根须从裂缝里涌了出来。
十条。二十条。五十条。
根须扎进了木身的脊背。从脊柱一路扎到四肢。每一条根须的末端都连着一枚蜕鳞记忆。
不是一枚。
七百枚。
木身的裂纹全部亮了。
每一道裂纹里涌出暗红色的光。七百次模拟魔阴的记录同时被激活。七百种不同烈度的魔阴从木身内部往外炸。
幻象从木身体内喷了出来。
第一道。镜流拔剑斩向肖航。剑尖刺入腹甲。
第二道。镜流的手掐住肖航的喉咙。爪甲刺入鳞缝。
第三道。镜流踩碎肖航的背棘。一片。两片。三片。
七百道幻象同时在祭室里炸开。
每一道都是镜流杀害肖航的画面。
角度不同。方式不同。表情不同。
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笑着。有的一边哭一边动手。
七百种杀法。
从门缝里往外倾泻。
红光灌满了通道。
肖航的竖瞳贴着门缝。
七百道幻象一帧一帧地打在他的面甲上。
苍溟的声音从祭室顶部落下来，穿过七百道幻象的缝隙，穿过门槛，穿过断裂的根须，灌进肖航的耳朵里。
它要让肖航亲眼看见你杀他七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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