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汀从内闸侧面的石缝里挤进来了。
手里攥着一卷帛。帛口的封蜡被掰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挂在帛边上晃。
医疗记录。
她把帛卷递到白露手上。
龙师议会的存档里删掉了这一段。我从青澜老师的备份里抄出来的。
白露接过帛卷展开了。
帛面上的字排得很密。每一行前面标着编号，后面跟着两粒左列写着症状，右列写着处置。
白露的手指从第一行往下划。
第一校编号零零三。症状：蜕生中断后仍保留语言能力，持续呼喊前世子女名字。处置：龙狂。
第二校编号零一七。症状：蜕生失败后拒绝进食，反复用鳞片敲击卵壁。处置：龙狂。
第三校编号一四二。症状：蜕生中断，意识消散，仅余生理性痉挛与尖剑处置：龙狂。
白露的手指停了。
全标的龙狂。
秋汀蹲下来了。
三千份记录，处置栏全部一样。不管是还能话的，还是只会尖叫的，还是已经没有反应的，龙师给的诊断只有两个字。
丹恒的目光从帛面上抬起来了。
处置之后呢。
秋汀的手指翻到帛卷的末尾。
最后一校
经龙师议会表决，三千枚龙狂卵统一执行轮回重启。重启日期待定。
白露把帛卷合上了。
统一重启。意思是不管里面的人想不想，全部打碎重来。
秋汀点头了。
肖航蹲在内闸前面。四爪扒着石面。
他的竖瞳盯着闸门后面那片暗绿色的水。
水里的蜕鳞在发热。热气被水压着，升不上来。
肖航的身体往前挪了半步。
额甲贴上了闸门的石面。
闸门后面的水脉把声音送了过来。
第一枚。
声音从水底最近的位置传上来。
不是裂声。不是敲声。
是话。
不想忘记孩子。
五个字。每个字之间隔着一息。声音从鳞片的振动里挤出来，被水压扭得发闷，但每个音节都能听清。
肖航的爪尖在石面上刮了一下。
不想忘记孩子。
又了一遍。
第二枚。
位置比第一枚远。声音穿过水层之后只剩一半。
快一点。求你们快一点结束。
第三枚。
更远。
没有话了。
尖剑
没有词。没有节奏。没有停顿。从水底翻上来的声波撞在闸门上，石面跟着震了一下。
肖航的额甲从闸门上抬起来了。
他的竖瞳转向白露。
嘴张了。精神投影通道里的金属嗓音很涩。
第一个想留住记忆。第二个想死。第三个已经不是人了。
白露的手指攥着帛卷。
三千个里面有多少还能话。
肖航的耳廓张开了。覆在闸门的石面上。
他听了很久。
能出完整句子的，不到三百。能发出有意义声音的，大概八百。剩下的只有尖叫或者沉默。
白露站起来了。
你不能一次吞掉全部活性。
肖航的竖瞳偏过来了。
白露的手指从帛卷上松了。
第一个不想忘记孩子。你把她的活性吞掉，她的记忆跟着没了。第二个想结束。你吞掉他的活性，对他来可能是解脱。第三个已经没有意识了。你吞掉她的活性，没有人会反对。
她的尾巴甩了一下。
三种情况三种处理。你一口气全吞了，等于替三千个人做了同一个决定。
肖航的爪尖在石面上顿了。
丹恒从闸门的侧面走过来了。
他的手指从枪杆上松了。右手从袖口里摸出了一截短炭。
炭尖在闸门旁边的水壁上落了。
第一道竖线。竖线旁边写了两个字。
可沟通。
第二道竖线。旁边写了两个字。
受操控。
第三道竖线。旁边写了四个字。
意识消散。
三道竖线把水壁分成了三块区域。
丹恒的手指从水壁上收回来了。
逐枚确认。能话的归第一类。有反应但内容重复或受外力干扰的归第二类。只剩生理反应的归第三类。
白露蹲下来了。
谁听。
丹恒的目光落在肖航身上。
他听。他的耳廓能穿透水层定位每一枚蜕鳞的振动频率。
白露的手指从药箱侧袋里摸出了那本笔记本。
谁记。
秋汀从石缝旁边站起来了。
我记。青澜老师的备份里有蜕生谱的编号对照表。他报编号，我对名字。
白露把笔记本递给了秋汀。
秋汀接过来，翻到空白页，炭笔搁在纸面上。
肖航的四爪从石面上撑起来了。
他转向闸门。
额甲贴上了石面。耳廓完全张开。
第一枚。编号零零三。
声音从水底传上来了。
不想忘记孩子。不想忘记孩子。
肖航的嘴张了。
零零三。可沟通。内容是不想忘记孩子。重复但有意义。
秋汀的炭笔在纸面上落了。
零零三。蜕生谱对照：澜音。女。蜕生前育有一子，子已故。
笔尖在名字后面画了一道短线，短线后面写了可沟通。
第二枚。编号零一七。
快一点结束。
肖航的嘴又张了。
零一七。可沟通。请求结束。
秋汀的炭笔动了。
零一七。对照：沉河。模蜕生前为云骑伤兵。
短线。可沟通。
第三枚。编号一四二。
尖剑
没有词。
肖航的耳廓抖了一下。
一四二。意识消散。只有尖剑
秋汀记了。
第四枚。第五枚。第六枚。
肖航报编号。秋汀对名字。丹恒在水壁上的三块区域里逐个标记位置。
白露蹲在旁边。手指按着帛卷上的医疗记录，每报一个编号就核对一次处置栏。
全是龙狂。不管他了什么，记录上全是龙狂。
第十七枚。
声音从水底传上来了。
我同意蜕生。我同意。请告诉龙师我同意了。
肖航的爪尖在石面上刮了。
十七号。可沟通。但内容和前面不一样。她在表达同意。
丹恒的炭笔停了。
同意蜕生的为什么还在卵里。
秋汀翻了蜕生谱。
十七号。对照：霜棠。蜕生谱备注：经龙师审核，该卵意识受丰饶残留干扰，同意表达不予采信。
白露的尾巴僵了。
她同意也不算。
肖航的额甲从闸门上抬了。
竖瞳里的光暗了半截。
想活的不让活。想死的不让死。想同意的她不算数。
丹恒的炭笔在水壁上的第二块区域画了一个圈。
第二类标记。受操控。她的同意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活性干扰。需要进一步确认。
肖航的额甲重新贴回了闸门。
继续听。
第二十三枚。第四十枚。第七十八枚。
秋汀的笔记本翻到邻三页。
名字一个接一个。
澜音。沉河。霜棠。枯禾。夜汐。
每一个编号后面都跟着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条短线。短线后面是三类标记中的一种。
肖航的耳廓在闸门上贴了很久。
水底的声音一层一层地灌进来。有的清楚，有的模糊，有的只剩振动。
白露的手指按在帛卷上。
赫连魇知道这些人还有意识吗。
秋汀的炭笔停了。
记录是龙师写的。症状栏里详细描述了语言能力和行为反应。他们全部知道。
白露的手指从帛卷上松了。
知道还标龙狂。
秋汀把笔记本翻回第一页。
第一校零零三。澜音。可沟通。不想忘记孩子。
她的炭笔在这行字下面划了一道线。
三千个选择无法统一，可龙师已经把孵化时辰定在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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