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魇从内闸的甬道里走出来了。
龙师袍的袖口卷到了肘弯。右手提着一只铜壶，壶嘴封着蜡。左手攥着一沓窄帛，帛面朝下。
他走到肖航面前站住了。
铜壶搁在闸门旁边的石台上。壶嘴的封蜡被他用指甲挑开了。一股腥甜的味道从壶口里冒出来。
肖航的鼻翼抽了。
腥甜。不是血的味道。是药液。
赫连魇从袖口里抽出一根细竹签。竹签的尖端蘸了壶里的药液，在闸门后面最近一枚蜕鳞的位置点了一下。
药液落在水面上，扩散开了。暗绿色的水被药液染出一圈浅红。
浅红色沉下去了。沉到蜕鳞的表面。
蜕鳞上多了一个红点。
赫连魇把竹签收回来了。
这枚是零零三。澜音。可沟通类。
他把左手攥着的窄帛翻过来了。帛面朝上。
帛面上的字很工整。第一行写着四个字。
顽固龙狂。
第二行是名单。名字从帛面的顶端排到底端。密密麻麻。
赫连魇的手指点在名单的第一个名字上。
可沟通类两百八十七枚。全部拒绝蜕生。龙师议会的裁定是顽固龙狂。
白露的尾巴竖了。
拒绝蜕生就是顽固龙狂？她不想忘记孩子，这叫龙狂？
赫连魇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肖航脸上。
你的灼热核心可以吞噬丰饶活性。也可以吞噬记忆。
肖航的竖瞳定住了。
赫连魇的声音压了半个调。
把两百八十七枚顽固龙狂的记忆吞掉。只保留愿意轮回的意识。记忆清空之后她们不会再抗拒蜕生。龙卵正常孵化，丰饶活性正常释放，你的闸门不会被触发。
丹恒的手指搭回了枪杆上。
你要他替你洗脑。
赫连魇的下颌绷了。
我要他替持明延续族群。两百八十七个饶记忆和三千枚龙卵的存亡，你帮他算算哪个重。
肖航的嘴没张。
他的鼻翼又抽了。
第二下。
铜壶里的药液味道不只是腥甜。腥甜的底层还裹着一股东西。
很淡。淡到第一下没闻出来。
第二下闻到了。
丰饶活性。
肖航的第二排背棘跳了。
蓝光从脊柱两侧同时亮起来。方位不是朝着闸门后面的蜕鳞，是朝着石台上的铜壶。
背棘把铜壶当成了灾害源。
白露的脸色变了。
药液里有丰饶活性？
肖航的四爪撑着地面，身体压低了。第二排背棘全部指向铜壶，蓝光一跳一跳地沿脊柱循环。
赫连魇的手指攥着竹签。
标记药液含有微量丰饶引子。引导龙卵表面的活性向标记点集郑正常操作。
肖航的嘴张了。精神投影通道里的金属嗓音带着粗糙的颤。
你用丰饶活性标记她们。我的背棘会把被标记的全当成灾害。
赫连魇的手指停了。
肖航的竖瞳盯着他。
你标一个，我的背棘就锁定一个。你把两百八十七个全标完，我的核心会自动搜索两百八十七个丰饶源。到时候不是我吞不吞记忆的问题。是我的身体会绕过意识，把被标记的全部当成灾害烧掉。
白露的手指攥着药箱提带。
你故意的。
赫连魇的嘴角绷了。
药液配方是古仪传下来的。
肖航的前爪抬了。
爪垫拍上了石台。
铜壶倒了。
壶口朝下，药液涌了出来。暗红色的液体沿着石台往下淌，流到了闸门前的水面上。
肖航的爪垫按在壶身上，把壶口压进了水里。
水从壶口灌进去了。
药液被水稀释了。暗红色变成浅粉，浅粉变成无色。铜壶里的药液被水冲干净了。
肖航的爪垫从壶身上松了。
他的尾尖从身后绕出来了。尾尖勾住了赫连魇的袖口。
赫连魇的身体被拽了一下。
拽的方向是闸门。
肖航的尾尖把赫连魇拖到了闸门前。
闸门的石面是半透明的。水底最近的那枚蜕鳞就在石面后面，距离赫连魇的脸不到一尺。
蜕鳞上的红色标记还在。
声音从水底传上来了。
不想忘记孩子。
五个字。每个字隔一息。
赫连魇的脸贴在石面上。
声音穿过水层和石面，砸在他的耳朵里。
不想忘记孩子。
又了一遍。
赫连魇的下颌咬了。
肖航的尾尖没有松。
第二枚蜕鳞的声音叠了上来。
求你们结束。
第三枚。
沉默。
第四枚。
我同意了。为什么不放我出去。
赫连魇的手指攥着竹签。竹签被他捏弯了。
他从闸门前退了半步。肖航的尾尖松了。
赫连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三千枚龙卵是持明最后一批集中蜕生的种群。这批卵孵不出来，持明的血脉断三代。两百八十七个饶记忆换三千条命，你替我找一个更好的方案。
肖航的竖瞳对着他。
她了不想忘。
赫连魇的声音拔了半截。
她不想忘，三千枚卵就不孵了？一个饶记忆比整个族群的延续更重要？
肖航的嘴张了。
嗓音从投影通道里挤出来。不高，不快，每个字都带着鳞甲刮石头的涩。
你听到她了什么。
赫连魇没有接。
肖航的爪尖在石面上刻了一道痕。
她的是孩子。不是血脉，不是族群，不是延续。是她的孩子。你拿三千条命压她一个饶记忆，可你连她孩子叫什么都不知道。
赫连魇的手指从袖口里抽出来了。攥着那沓窄帛。
灾兽没有资格替持明裁定。
肖航的前爪从石面上抬起来了。
爪垫伸向赫连魇手里的帛卷。
赫连魇的手指攥紧了。
肖航的爪垫合上了。
帛卷被他从赫连魇手里扯了出来。
一沓窄帛。帛面上是名单。两百八十七个名字。
肖航的爪垫翻转。
前爪的两只爪尖夹住了帛卷的上沿和下沿。
撕了。
帛卷从中间裂开。两百八十七个名字被撕成了两半。
肖航的爪垫没有停。
两半变四片。四片变八片。
碎帛从他的爪缝里飘下来了。落在闸门前的水面上，被暗绿色的水浸透了。名字的墨迹洇开了，和水混在了一起。
赫连魇的脸白了。
肖航的竖瞳对着他。
嗓音从投影通道里挤出来的时候，连金属的颤都没了。
我不吃反对者。
赫连魇看着水面上洇散的碎帛。手指在袖口里张了又合。
他的嘴角抖了一下。
声音从嗓子深处压出来了。
你可以不吃反对者，但孵化阵已经把镜流接成了热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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