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年。
肖航的竖瞳盯着镜流的嘴唇,像是在确认她刚才的那个数字。
他的第二排背棘还亮着。蓝光一跳一跳地沿脊柱往上走,走到颈根的位置就折回来,反复循环。
丹恒从桥面上走过来了。靴底踩过碎石的声音很碎。
城东。
肖航的竖瞳偏过去了。
丹恒的手指搭在枪杆上。
你的第二排背棘从长出来那起就偏向一个方位。东偏南十二度。每次背棘全亮,朝向都不变。
肖航的爪尖在碎石面上刮了一下。
他记得。
第二排背棘不听他的。第一排他能控制亮灭,第二排像长了自己的脑子,永远朝着同一个方向。
丹恒的声音压了下来。
那个方位不是城东地面。是城东地面正下方,鳞渊境外层水道的深处。
白露蹲在肖航旁边,手指还攥着听诊器铜头。
我查过丹鼎司的旧档。城东街区每隔三十年就有一次集中魔阴发作。发作的病患住址全在城东,时间全在夜间,持续三到五自行消退。
她的尾巴甩了一下。
丹鼎司的结论是季节性丰饶活性波动。但我翻了气象记录,那几年的季节数据没有任何异常。
肖航的嘴张了。精神投影通道里挤出来的金属嗓音带着涩。
不是季节。
白露看着他。
是底下在烧。
肖航的爪垫在碎石面上按了一下。
我在城东感知到的不是火灾预兆。是已经在烧的东西。烧了很久。久到地面上的人以为那只是温泉。
丹恒的手指从枪杆上松了。
外层水道可以下去。我走过一次。深度大约四百尺,水道两侧嵌着蜕生后脱落的旧鳞。
镜流的红瞳从肖航的背棘上移到沥恒脸上。
他下去的话,余火闸门会怎样。
丹恒的目光偏向了赫连魇离开的方向。门墙上空了,龙师袍的影子已经消失在鳞渊境内部。
外层水道不在闸门的覆盖范围内。闸门锁定的是深层水闸以下的龙卵区域。外层水道的丰饶活性浓度低于触发阈值。
镜流的手指在剑柄上搭了半息,松了。
我跟着。
丹恒摇头了。
外层水道的入口是龙脉结构。龙脉认持明血脉和龙尊印。你的剑意属性是寒月,和丰饶活性互斥。进入水道之后,寒月剑意会把沿途的旧鳞全部冻裂。旧鳞是水道的承重结构。
镜流的手指从剑柄上收回来了。
红瞳没有动。
肖航的竖瞳偏过来了。看着她。
嘴没张。尾尖从身后绕过来,碰了碰她的靴尖。
镜流低头看了他的尾尖一息。
水闸在哪。
丹恒的手指指向桥面东侧尽头的一道石缝。
入口在那里。水道往下走三百尺之后有一道内闸。内闸把外层水道和深层龙卵区隔开。她可以在内闸外面等。
白露站起来了。
我也下去。沿途的旧鳞如果有异常热源需要现场采样。
丹恒点头了。
镜流没有再话。她的手从剑柄上彻底松了,转身往东侧桥头走。
肖航的四爪撑起来了。腹甲从碎石面上抬起来。
他跟上了。
石缝比预想的窄。丹恒侧身先进去了,龙尊印从掌心渗出来照亮了石壁内侧。
白露跟在丹恒后面。药箱背在身后,尾巴收紧了贴着腿。
肖航第三个。四爪踩在湿滑的石壁内壁上,爪尖扣进了石缝里。
镜流最后。
水道的宽度只容一人通过。越往下走越暗,龙尊印的青光在石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十步。
肖航回头了。
镜流的身影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红瞳在青光里亮着,像两点悬在暗处的炭火。
他转回来了。继续往下走。
二十步。
又回头了。
镜流还在。手指扶着石壁,步子压得很稳。
三十步。水道开始变宽。石壁两侧嵌着旧鳞。
肖航的爪垫踩到邻一枚旧鳞上。
烫的。
爪垫缩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枚旧鳞。
鳞片半嵌在石壁里,边缘翘起来。鳞面上没有水。水道里到处都在渗水,只有旧鳞的表面是干的。
干燥的鳞面在发热。
白露从前面折回来了。手指从药箱里摸出了温度探针,针尖贴上了鳞面。
四十七度。
她的手指从鳞面上挪到了旁边的石壁上。
石壁温度十二度。鳞面比周围高三十五度。
丹恒的龙尊印沿着水道往更深处探了。
前方两百尺范围内,每一枚旧鳞都在发热。越往下温度越高。
肖航的爪垫从那枚旧鳞上挪开了。
他继续往下走。
四十步。回头。
镜流的身影了一圈。水道在这个深度开始弯曲,石壁遮住了她的下半身。
五十步。
回头。
只能看见她的头和肩膀了。红瞳还亮着。
六十步。
水道的弯曲角度变大了。
回头。
镜流的影子被石壁切成了一条窄缝。红瞳在缝隙里闪了一下。
肖航的尾尖从身后伸出来了。
尾尖碰到了石壁的弯角处。
敲了。
一下。两下。三下。
停了。
从弯角的另一侧传来了声音。
指节敲石壁。两短一长。
镜流的回应。
肖航的尾尖又敲了。四下。五下。六下。七下。
七拍全了。
弯角后面没有声音了。
不需要声音了。七拍落完就是确认。
七十步。水道又弯了一次。
回头。
看不见了。
石壁把镜流的身影完全遮住了。
肖航的四爪在湿滑的石壁上停了两息。
尾尖贴上了门缝的方向。
不是门。是水道弯角的缝隙。光从缝隙里透不过来,但空气能过来。空气里有寒月剑意残留的温度。
比水道里的温度低半度。
她在那边。
肖航的尾尖从缝隙上收回来了。
继续下潜。
八十步。九十步。一百步。
旧鳞越来越密。每一枚的温度都比上一枚高。白露的温度探针在第一百二十步的旧鳞上读出了七十三度。
丹恒停下来了。
前方出现了内闸。
石闸嵌在水道的截面上,表面刻着持明旧纹。纹路的间隙里渗着微弱的热气。
白露的手指从药箱里翻出了一卷记录帛。帛面上密密麻麻写着丹鼎司的旧档摘抄。
她的手指在帛面上划了三校
找到了。丹鼎司内部有一份未公开的寒泉调度记录。每隔三十年,龙师会从鳞渊境深处调取寒泉注入外层水道,压低旧鳞的温度。
丹恒的目光从内闸上移到了白露手里的帛面上。
寒泉压的不是旧鳞的温度。
白露的手指停了。
丹恒的声音沉下来了。
寒泉压的是旧鳞里面的东西。每一枚旧鳞都是蜕生后脱落的。正常的蜕鳞不会发热。会发热的只有一种情况。
肖航的竖瞳亮了。
第二排背棘全部转向了内闸的方向。
丹恒的手指按上了内闸的石面。龙尊印渗进了纹路里。
纹路亮了。
内闸的石面变得半透明。
闸门后面的景象透了出来。
水。
大量的水。暗绿色的,几乎不流动,像凝住了一样。
水里有东西。
密密麻麻的,从闸门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鳞片。
不是嵌在石壁里的旧鳞。是完整的、成片的、带着纹路的蜕鳞。
每一枚蜕鳞都在发热。
热气从鳞面上升起来,被暗绿色的水压住了。水温被寒泉维持在冰点附近。热气升不上去,也散不出来,全部被封在水下。
白露的脸色变了。
没冒烟不代表没着火。这些鳞片在水底下烧了七百年,龙师用寒泉一直压着,所以城里从来没出现过明火。
肖航的竖瞳盯着闸门后面的蜕鳞。
第二排背棘的蓝光稳定了。不再跳动。方位锁死。
他从城东感知到的那场火,从来不是尚未发生的灾难。
是已经烧了七百年的活性。
被水压着。被寒泉盖着。被档案抹着。
白露的手指从记录帛上松了。帛卷垂下来,末尾那行字露了出来。
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颤。
丹恒,这些蜕鳞的数量。
丹恒的龙尊印沿着闸门往两侧扩展。青色的光把闸门后水域的边界全部照亮了。
他数了。
数了很久。
三千枚。
白露的手指攥着帛卷的边角。指节发白。
肖航的竖瞳从闸门上移到沥恒的脸上。
丹恒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你追了五十章的那场火,烧的是三千名不肯蜕生的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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