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的话还挂在弩架旁边，景元的折扇合拢了。
扇骨在掌心转了一圈，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弩架和肖航之间。
处决权不能只靠一把弩。
严无回看过来。
景元的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弩是远程的，判断窗口太短。真到了失控的临界点，骨节从冷变热只需要两息，你按下主扣的时候弩箭还在飞，他的白热线可能已经贯出去了。
严无回的手指搭回了瞄具边沿。
那你的意思是？
近身处决。景元的折扇指了一下自己。由神君执校神君的反应速度比弩快三倍，能在骨节翻转的第一息就切断核心供能。
镜流的红瞳从肖航的背脊上移开了。
落在景元身上。
你的是你来杀他。
景元没有回头。
我的是万一需要杀，由我来动手。你和他之间有共鸣，有牵制，也有私情。真到了那一步，你迟疑半息，整座码头就没了。
镜流的手指从封剑锁上松开了。
攥了一下。
你怕我下不去手。
我怕你下手的时候犹豫，犹豫之后补刀，补刀的力度比一击致命更重。对他更残忍。
码头上安静了两息。
肖航趴在石板上，竖瞳从景元的背影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镜流的手指伸进了腰间的文袋。
她抽出一张空白军令纸。
纸面上没有字，只有神策府的水印和底部预留的签章栏。
苍珩从调度册里抽出一支炭笔，递过去。
镜流接了笔。
蹲下来。
把军令纸平铺在肖航面前的石板上。
肖航的竖瞳落在白纸上，耳甲朝她偏了一下。
镜流开始写。
炭笔落在纸面上，笔画不重，但每一划都刻进了纸的纤维里。
第一校
处决条件一：肖航主动吞噬正常生命。
第二校
处决条件二：连续拒绝三次停止信号。
第三校
处决条件三：在拒绝信号后攻击正在撤离的人群。
她的笔顿了一下。
继续往下写。
以上三条必须同时满足，方可启动处决。
笔尖移到了下一校
以下情形不得单独作为处决依据。
一，第二排背棘亮起。
二，咆哮失准。
三，短暂错认友方身份。
景元的折扇在掌心停了。
他低头看着纸面上的字。
严无回从弩架后面走过来，也低头看了。
三条同时满足？你知道等到三条全满足的时候，他可能已经把半个码头烧穿了。
镜流的笔没有停。
她在纸面底部的签章栏里写了一个名字。
镜流。
处决执行人：镜流。
景元的手指在扇骨上按了一下。
我刚才了，由神君执校
你的神君杀一个失控灾兽绰绰有余。但你杀他之前不会等三条全满足。你会在第一条出现的时候就动手，因为你赌不起第二条和第三条之间的时间差。
景元没有接话。
镜流把笔放下了。
我等得起。我的剑意能冻住他的核心传导，给他比你多三息的判断时间。三息够他听见第三次停止信号。
她的红瞳抬起来，对上景元。
你怕我犹豫。但你比我更怕等。
景元的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
慢慢合上了。
他看着纸面上镜流的名字，看了五息。
限制条款里少了一条。
哪条？
如果他的共鸣反向传导，通过你的剑意把魔阴扩散到周围，你本人也会成为失控源。到时候谁来处决你？
镜流的笔重新拿起来了。
在限制条款的最后加了一校
若共鸣反向导致执行人失控，由神君接管处决权。
景元看完这行字，折扇在掌心拍了一下。
没有再话。
严无回的手指从弩架瞄具上完全松开了。
他盯着军令纸上的三条处决条件和三条排除条款。
第二排背棘亮起不算处决依据？他上次第二排亮起来的时候差点把幕打穿。
亮起来不等于射出去。镜流的声音压在嗓子底下。他有控制射线方向的能力。上次贯穿幕是他自己瞄的，不是失控。
严无回盯着她。
你怎么确定下一次他还能瞄？
我不确定。所以才留了三次停止信号的窗口。三次都拒绝了，明他不是瞄不准，是不想停。到那一步，我亲手断他的核心。
严无回的嘴闭了。
他把目光从镜流身上移开，落到肖航的竖瞳上。
肖航趴在石板上，竖瞳盯着军令纸。
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校
又从最后一行看回第一校
然后他的嘴张开了。
牙齿叼住了军令纸的右上角。
咬着不松。
纸面被他的牙齿拱起来了，镜流写的字歪到了一边。
镜流没有去拽。
看完了？
肖航的牙齿咬着纸角，喉咙里滚了一声闷响。
他的竖瞳从纸面上移到磷部签章栏里镜流的名字。
盯了两息。
牙齿慢慢松开了。
右前爪抬起来。
爪垫上沾着石板的灰和根液的残渍。
他把爪垫按在了镜流名字的旁边。
一按。
一枚灰色的爪印留在了军令纸上。
潦草的，边缘模糊的爪印，和旁边镜流工整的签名挤在同一个签章栏里。
他的前爪收回来了。
没有站起来。
把头低下去。
额甲顶进了镜流的掌心。
镜流的手指僵了。
然后她的指尖弯了。
指腹贴上额甲的纹路，按了一下。
肖航在她的掌心里停了三息。
然后他抬头了。
转身。
四爪踩着石板，面朝码头外面母巢站立的方向。
背上三枚骨节的霜还没化。
背棘暗着。
尾巴垂在身后，尾尖轻轻拍了一下地面。
拍完了就不动了。
景元把军令纸从石板上拾起来，吹干了炭笔末。对折一次，收进袖郑
严无回站在弩架旁边，手指从瞄具上彻底抬开了。
他的目光从肖航的背脊上移到码头外面那座半人形母巢的轮廓上。
母巢的胸口还在跳。
数千道心跳混在一起的闷响从根须里传过来。
比刚才更密了。
更急了。
似乎母巢也嗅到了军令纸上的墨味。
然后码头西侧的地面炸了。
一条灰绿色的根须从裂口里射出来，根尖裹着一团发光的东西，准确地砸在了肖航的面前。
光团散开了。
是一颗从流云渡拖来的活人心脏。
还在跳。
心脏的主人被根须拖着，从裂口边缘露出半张脸。
活的。挣扎着的。嘴张着在喊救命。
心脏被根须托着，送到肖航的鼻尖下方三寸的位置。
活饶心跳声灌进了肖航的耳甲。
核心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镜流的手指扣回了封剑锁。
景元的折扇从袖中落到掌心。
严无回的手已经搭回了弩架的主扣。
寒鸦的手指悬在副扣上方。
肖航盯着鼻尖前面那颗跳动的心脏，背棘从尾端开始亮邻一片。
景元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压得极低。
军令写好了，现在祁无寿要让你当着她的面满足第一条处决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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