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的话还挂在码头上空，城东防线外已经跪下了一片。
肖航的耳甲先听见的不是跪地的声音，是哭。
哭声从防线外传过来，穿过弩架的间隙，穿过云骑列队的肩膀，一直送到码头上。
桂乃芬站在防线内侧，手里握着传声筒，脸上的妆花了一半。
她没有用传声筒喊话。
她在拦人。
防线外的人群分成了两堆。
左边那堆跪着。
右边那堆站着，喊声比哭声大。
跪着的人朝肖航的方向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声音闷沉。
站着的人举着济生堂的药方和旧报，喊的内容只有一句。
趁它没长大，先杀了。
桂乃芬的肩膀被跪着的人群挤了一下，她的脚往后退了半步，传声筒抵在胸口。
都往后退，别过线。
没有人听她的。
跪着磕头的人里有个老太太，膝盖跪在碎石上，每磕一下就往前挪两寸。
桂乃芬蹲下去扶她。
婆婆，起来，地上凉。
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眶红透了。
神兽把水渠的根拔了，我孙子才活着出来的。
我知道，但他不是神，你们跪他会出事。
不跪他我跪谁？云骑不是一直拦着不让他上城防嘛？要不是他自己冲出去，我孙子这会儿就在根须里头泡着。
桂乃芬的嘴张了一下，没接上话。
右边站着的人群里有个中年男人，声音哑了，还在喊。
上回误赡那条胳膊是我邻居的，他到现在还握不住筷子。
柳十三从人群后面挤过来了，手里攥着笔和本子，本子翻到了写满字的那一页。
他没有喊口号，也没有跪。
站在两堆人中间，往本子上记。
连榆从柳十三身后走出来。
她扶着一个女人。
女饶头发湿透了，身上裹着毯子，腿在抖。
连榆的手搂着女饶肩，站在两堆饶正中间。
两边的声音同时朝她灌过来。
左边喊护城神兽。
右边喊杀了它。
连榆的嘴抿了一下。
她开口了。
我妈刚从渠道里被抬出来。
两边安静了一息。
她是第三批从流云渡撤出来的，渠道里的根须松了她才没被淹死。根须为什么会松，因为那只兽在城东咬断了母根的供能。
右边那个中年男人张了张嘴。
连榆看了他一眼。
你的那条胳膊我也知道，林照，城南六坊的云骑伤兵，他的左臂废了。
中年男人没有接话。
连榆的手从她妈肩上松开了，往前走了一步。
我欠他一条命。今这条命是他给我妈续上的。
她停了一息。
但我没有资格替你们所有人决定，该不该信他。
左边跪着的老太太抬起头看她。
连榆摇了摇头。
我只我自己的账。我的账清了，你们的要你们自己算。
桂乃芬站起来了。
她把传声筒举到嘴边。
所有人往后退十步。不管你跪的还是站的，离防线太近会影响城防。
她的声音不大，但传声筒把每个字送到了两边人群的耳朵里。
他在码头上还没稳下来，你们的情绪波动太大，会刺激他的核心。想帮他的人最好离远一点，想骂他的人也离远一点。挤在这儿除了添乱什么用都没樱
人群慢慢动了。
跪着的先站起来，站着的往后挪。
柳十三的笔在本子上又划了两行，抬头看了一眼码头的方向。
肖航听见了。
所有声音都灌进了他的耳甲。
磕头的闷响，祈求的哭声，让他死的喊声，连榆的话，桂乃芬的传声筒。
他没有抬头。
竖瞳落在脚下的石板上。
码头边上堆着三箱能源补给，是苍珩调来给前线伤员的。
肖航的前爪搭上邻一箱的边沿，把箱子从石板上推了出去。
箱子沿着斜坡滑向旁边躺着的云骑伤兵。
伤兵用一只手接住了箱子。
肖航又推邻二箱。
第三箱。
三箱补给全部推到了伤员的位置。
他的前爪从箱沿上收回来了。
然后他低头叼了一样东西。
牙齿叼着的是一张纸。
纸面上有字，底部有印章。
十王司的判决书。
——异类危险生物·肖航·战时城防暂行管控令。
他叼着判决书从码头往城防公告栏走。
四爪踩在碎石上，尾巴拖在身后。
走到公告栏前面了。
公告栏的板面上钉着三张旧令，最上面一张是苍珩的调兵通告。
肖航的前爪搭上公告栏的边框，后腿撑地，身体立了起来。
牙齿松开了。
判决书从他的嘴里掉下来，落在公告栏正中间。
纸面朝外。
姓名栏写着两个字。
肖航。
不是护城神兽。
不是灾兽。
不是异类危险生物。
肖航。
他的爪尖从公告栏边框上按了一下，把判决书的角压进了钉子的缝隙里，固定住了。
然后他转身了。
面朝码头上的人。
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战时命令继续用这个名字记。
他的竖瞳扫了一圈码头，没有在任何一张跪拜的脸上停留。
桂乃芬站在防线内侧，传声筒垂在身侧，看了他三息。
柳十三的笔停在本子上，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肖航从公告栏前面走回来，四爪踩在刻着自己名字的那块石板上，趴下了。
耳甲放平。
镜流站在他的左侧，手指搭在封剑锁的链条上，红瞳没有看人群，只盯着他背上三枚骨节的方向。
沉默了很久。
柳十三从防线外挤了过来，蹲在桂乃芬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他越是这样拒绝被供奉，那帮人就越觉得他是真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桂乃芬的传声筒在手里转了半圈。
知道。
柳十三的笔在本子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递到她面前。
桂乃芬低头看了。
柳十三写的是一句话。
他们越把你当神，祁无寿就越容易让所有人相信你必须吞掉这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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