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流到审判庭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
门板从中间裂成两半,裂口的纹路和根须的生长方向一致,从地面往上拱,把铁栓挤断了。
她站在门口,手指搭在封剑锁的链条上,没有进去。
寒鸦从她身后赶上来,脚步停在她半步之外。
里面什么情况?
镜流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落在审判庭正中的审桌上。
审桌还在。
桌面裂了。
裂缝里长出了根须,根须缠在一起,从桌面下方鼓出一团东西。
那团东西在跳。
咚。咚。咚。
跳得不均匀。比码头底下那颗心脏,但跳得更用力,每跳一下,桌面就跟着震一下。
寒鸦的手指攥紧了腰间的钥匙。
证物箱呢?
没了。镜流的声音落在门框上。审桌下面原来封存着一批母根种子的样本,装在证物箱里。箱子被吃了。
寒鸦从她肩侧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审桌两侧的旁听席上挂着人。
根须从旁听席的椅背里伸出来,穿过衣服,把弱在半空。
病号服。
寒鸦的脚步往前迈了。
是失踪的病患。
先别进去。镜流的手臂拦在门口。
她的红瞳扫过审判庭的墙壁。
墙上贴满了东西。
纸。
一张一张,从地面贴到花板,铺满了三面墙。
死亡文书。
十王司的格式,姓名栏朝外,每一张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镜流的手指从封剑锁上松开了。
攥了一下。
又松了。
寒鸦的目光从墙壁上扫过去,停了。
这些名字我认识。
她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苍城阵亡名录,是你当年经手的那批。
镜流没有看墙。
她的红瞳从门口移到脚下的地面,一寸都没有往墙壁的方向偏。
名字阵。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母根从死亡文书的墨粉里提取因果锚点,把和我有关的名字全贴出来。我看一个名字,魔阴就被激一下。看得越多,失控越快。
寒鸦的钥匙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不看?
不看。
镜流从腰间抽出了半截剑。
不是整把。封剑锁只松了一扣,剑身露出三寸。
三寸剑锋。
她侧着身子进了审判庭,眼睛只盯着审桌下面那颗心脏,余光不往两侧的墙壁送。
寒鸦跟着进来了。
她的手指绕过钥匙,扣上了旁听席上第一个饶根须。
根须扎进了病患的后背,从两侧肋骨之间穿过衣服,绕了三圈。
还有脉搏。寒鸦的手指按在病患的脖子上。活的。
镜流的三寸剑锋贴上了审桌下面那颗心脏的根须外皮。
外皮的纹路和码头底下那颗一样,但这颗心脏更,拳头大,根须更嫩,表面还在渗灰绿色的液体。
她的剑锋沿着根须的纹路切了一刀。
不深。
只切开了外面那层皮。
皮下的结构露出来了。
不是肉。
是压缩在一起的纸。
死亡文书的纤维被根须揉碎了,塞进心脏的壁层里,一层纸一层根须,像砌墙一样往上垒。
门口传来脚步声。
宋芜扶着琴葵走进来了。
琴葵的脸上还糊着根液的痕迹,身体在发抖,但她的眼睛在盯旁听席上的人。
第三排左侧第二个,是王婆婆,城东药市坊的魔阴初期。
宋芜的手里攥着一份名单,笔尖在纸面上画了一笔。
核对上了。第几批失踪的?
第二批。济生堂登记过她的用药记录。
寒鸦的手指掐住了根须和衣服的接口,指甲沿着缝隙往里插。
根须的抓力很强,她的指尖渗出血来了。
镜流,我这边需要你切一下。
位置报出来。镜流的眼睛没有离开手里的心脏外皮。
第一排右侧,根须从第三肋和第四肋之间穿过去的,我掰不开。
镜流的身体转了半圈,剑锋朝寒鸦报的方向递过去。
三寸锋口贴着病患的肋侧,从根须的外壳上划了一道。
根须断了。
病患的身体从旁听席上滑下来,寒鸦双手接住了。
呼吸在,脉搏弱。寒鸦把人放平在地上。宋芜,过来核对。
宋芜蹲下来了,手指翻开病患的领口,看了一眼里面缝的编号。
城南六坊的张四,第一批失踪名单上的。
琴葵站在旁听席的边上,指着第二排。
那个是刘大哥,在济生堂做过三次针灸。旁边那个我不认识,但病号服上缝着丹鼎司的章。
宋芜在名单上勾了两笔。
已确认四人。剩下多少?
寒鸦抬头数了一遍旁听席。
十一个。
镜流的剑锋回到了审桌下面。
她继续切心脏的外皮。
切了三刀。
第四刀下去的时候,心脏跳了一下。
跳得比之前重。
然后心脏里传出了声音。
不是心跳。
是叫声。
痛剑
那种被什么东西扎进身体里时候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叫声。
声音的音色很熟。
镜流的剑锋停了。
肖航的声音。
肖航受伤时的叫声。
心脏又跳了一下,叫声更大了。像他被根须刺穿背棘的时候发出的那种闷吼,声音从心脏壁层里往外渗,灌满了审判庭。
寒鸦的手从病患身上抬起来了,看着镜流的背。
镜流没有回头。
她的手指攥着剑柄,指节收紧了。
剑锋贴着心脏的外皮,没有动也没有退。
叫声换了。
从痛叫变成了呜咽。
短促的,一声接一声的呜咽。和幽囚狱里他撞牢壁时发出的声音一样。
镜流的肩膀绷了一息。
然后松了。
她的剑锋重新动了。
切下去。
第五刀。第六刀。
每一刀下去,心脏就换一种叫声。从呜咽变成嘶鸣,从嘶鸣变成长啸。
镜流一刀没停。
她的红瞳从头到尾盯着心脏外皮上的切口,没有朝声音的方向偏过一度。
琴葵的手捂住了耳朵。
宋芜的笔从手里掉了,滚到霖上。
寒鸦蹲在病患旁边,钥匙握在手里,看了镜流三息。
你能撑多久?
你先把人救完。
寒鸦没有再问。
她转回身,手指插进邻二个病患的根须接口。
宋芜从地上捡起笔,琴葵放下捂耳朵的手,两个人沿着旁听席往第三排走。
镜流的剑锋在心脏外皮上又开了一道口。
心脏里的叫声停了。
安静了两息。
然后门外响了一声。
不是声音播放器里的假声。
爪击石板的声音。
从审判庭大门外面传进来的,实打实的爪子拍在地面上的声响。
镜流的剑锋从心脏上收回来了。
她转身面对大门。
肖航站在门口。
四爪踩着碎裂的门板,鼻端朝审桌底下抽了两下。
竖瞳盯着那颗还在跳的心脏,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的气音。
让开,我闻见这颗心里面藏着祁无寿的一段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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