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流退了半步。
剑锋从心脏外皮上撤开,让出了审桌下面的位置。
肖航从门板上跨过来,四爪踩着碎石和根液,走到审桌底下蹲了。
鼻端凑到心脏的切口上方一寸。
嗅了一下。
再嗅。
记忆的味道和情绪残响不一样。残响是散的,像水蒸气,到处飘。记忆是成块的,像冻住的冰,嵌在心壁的某一层里面。
他的爪尖探进了镜流刚才切开的口子。
寒鸦从旁听席那边回头了。
你要吞?
不吞。肖航的爪尖在切口边缘停了。记忆嵌得太深,吞整颗心脏的话,十一个病患的根须补给会断。我只咬外面这层壁,把记忆剥出来看。
寒鸦看了镜流一眼。
镜流的手指搭在封剑锁上,没有话。
肖航低头了。
嘴张开。
牙齿的前端搭上了心脏切口的边缘,咬了下去。
不深。
只咬穿了壁层的第一层皮。
皮下的纸状纤维在他的齿缝之间碎裂,灰绿色的液体渗出来,沾了满嘴。
然后他的竖瞳灭了。
不是闭眼。
是瞳孔失去了焦距,像一面镜子被蒙上了布。
肖航的身体僵在了审桌底下,前爪撑着地面,嘴咬着心壁,一动不动。
琴葵从旁听席边上探过头来。
他怎么了?
在看记忆。镜流的声音很轻。别碰他。
肖航看见了。
一间房。
不大。
床靠着墙放,床头挂着一袋药液,管子从袋里伸出来,穿过针头,扎进床上那个饶手背。
女孩。
五六岁的模样。
脸很瘦,嘴唇的颜色发灰,头发剃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贴在枕头上,被汗浸得一缕一缕的。
她的眼睛睁着。
看着床边坐着的那个人。
祁无寿。
他的右眼还没有换成木质义眼,两只眼睛都是完整的,手指握着女孩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女孩的嘴动了。
我困了。
再等一等。药还没输完。
不是那种困。女孩的手指在他的掌心缩了一下。是想睡很久很久的那种困。
祁无寿的拇指停了。
铃儿,不睡。
可是我好累。
爹知道。
那让我睡吧。
祁无寿把她的手握紧了。
手指用了力,指节泛白,像握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不让。
女孩的嘴唇张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
她的眼睛还看着他。
画面碎了。
换了一间屋子。
比上一间大。
墙角堆着根须。
灰绿色的根须从地板的缝隙里长出来,贴着墙壁往上爬,爬到花板,垂下来,在屋子中间织成一张网。
祁无寿站在网的下面。
他的右眼已经换成了木质义眼。
手里抱着一个东西。
坛子。
不是普通的坛子。
坛壁上刻着经脉图,盖子的封口处沾着灰绿色的液体。
他打开了盖子。
里面是一团光。
光的颜色发灰,里面有碎片在转,像打碎的万花筒。
他把坛子举到根网的中间,倒扣。
光从坛口淌出来,流进了根须里。
根须吸收了光,从灰绿色变成了灰白色,纹路里多了一层东西。
女孩的声音从根须里传了出来。
祁无寿的手放下了坛子。
铃儿,你听见爹了吗?
听见了。可是我在哪儿?
你在根里面。
我不想在根里面。
铃儿。祁无寿的手指按上了根须的表面。你在根里面就不会死了。爹把你的记忆复制进每一株母根,每一条根须里面都有一个你。你不会死的。
根须里安静了两息。
女孩的声音再次响了。
比刚才了很多。
可是我了我想睡觉。
睡觉就没了。
没了也没关系。
祁无寿的指甲扣进了根须的外皮。
不校
又静了。
然后女孩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话。
是哭。
从根须里传出来的哭声,一株一株地扩散,从墙角的根须传到花板的根须,从花板传到地板下面。
每一株根须里都在哭。
同一个声音。
同一种恐惧。
哭声灌进肖航的耳甲,灌进他的脑壳,灌进他的胸腔。
他的竖瞳在审判庭里猛地睁开了。
竖瞳放到最大,瞳孔里全是红丝。
他的前爪从心脏上弹开了,嘴松了,身体朝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审桌的桌腿。
呼吸急了。
胸腔一起一伏,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背棘从尾端开始亮。
不是稳定的蓝光。
是闪的。
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心跳紊乱了。
他的竖瞳扫向旁听席上还挂着的病患。
一个一个扫过去。
他们都想死。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得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和那个女孩一样,他们全都在求死。
寒鸦的手指停在第三个病患的根须接口上。
肖航,你什么?
他们不想被救。他们想睡过去。和祁铃一样,累了,困了,不想醒着了。
他的前爪按在地面上,爪尖扣着石板的缝。
竖瞳盯着旁听席上第四个病患的脸。
我听见了她的恐惧。不是怕死。是怕醒着。她求了很多遍让她睡,她爹不让。把她的记忆塞进每一株根里,让她在每一条根须里面醒着。
他的嘴唇在抖。
把一句不想死复制千万遍,也不等于她同意永远醒着。
镜流没有话。
她走到他的左侧。
蹲下来了。
手伸出来。
不是摸他的额甲,不是按他的背棘。
握住了他的左前爪。
五根手指扣着他的爪垫,指腹贴着爪垫的纹路,压着没松。
肖航的背棘还在闪。
镜流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你现在能听见几种心跳?
肖航的耳甲抖了一下。
很多。全混在一起。
分开听。
分不开,全是恐惧,全在喊让我睡。
那是根须里祁铃的残响,不是旁听席上的人。镜流的手指没有松。旁听席上有十一个活人。活饶心跳和残响的频率不一样。你在码头上分过。
肖航的竖瞳在闪烁。
镜流的手指从他的爪垫移到了爪尖。
第一个。
肖航的耳甲慢慢朝旁听席的方向偏过去了。
他听见了。
第一个病患的心跳。
不规律的,带着呼吸起伏的跳动。
活饶心跳。
活的。他的声音了。
第二个。
耳甲偏了一度。
活的。
第三个。
活的。
一个一个听过去。
从第一个到第十一个。
每听一个,背棘的闪烁就慢一拍。
听完第十一个的时候,背棘不闪了。
蓝光稳住了。
暗着,但稳着。
肖航的前爪从镜流的手指下面抽出来。
他站起来了。
走到审桌底下,低头看着那颗心脏。
心脏还在跳。
壁层里的记忆碎片还在转。
女孩的哭声还在从根须里往外渗。
肖航的前爪伸进心脏的切口。
不是咬。
是推。
他的爪尖沿着壁层里那团灰白色的光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剥。
把那团光从心壁的纤维里推出来。
光和根须之间有黏连。
每断一条黏连,心脏就疼跳一下,女孩的哭声就变大一声。
他的爪尖在光的边缘停了一息。
然后继续推。
最后一条黏连断了。
那团灰白色的光从心壁上脱落了。
肖航的爪尖托着它,从切口里抽出来,放在了审桌旁边的石板上。
光落在石板上,还在转。
碎片在里面旋转了两圈,慢了。
停了。
女孩的声音从光里冒出来。
很。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没有把我吃掉。
肖航的竖瞳落在那团光上。
你不是食物。
安静了。
然后光里的声音又响了。
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父亲只要你吃完整座罗浮,我就再也不用害怕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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