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具空壳站在渠道深处,胸口一起一伏,心跳整齐得像被人拧了同一把发条。
彦卿的剑光扫过第二排脸,第三排脸,每一张都闭着眼,每一张都没有体温。
肖航的耳甲压低了。
他没有动。
第一具空壳的嘴张开了。
儿子,妈在这儿。
女声。沙哑,带着痰音,像在床上咳了很多的人。
第二具的嘴跟着张了。
阿姐,你来接我了吗?
男声。年轻的,尾音往上翘,像在笑。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嘴一张一合,声音此起彼伏,渠道里塞满了话声。
每一道声音都不一样。音色不同,语气不同,叫的名字不同。
林大夫,你过今出院的。
三婶,我的药还没喝完。
爹,疼。
彦卿的剑尖朝下偏了两度。
肖航,这些声音是谁的?
肖航的竖瞳扫过眼前的空壳。
丹鼎司失踪病患的声音。
你怎么确定?
第七具叫的那个名字,林大夫,是城东药市坊济生堂的坐诊医士。第十二具的三婶,上过白露的病患联络册。
彦卿的手指攥紧了剑柄。
渠道后方传来脚步声,藿藿踩着浅水跑进来了,身后跟着苍珩。
藿藿一进渠道就站住了。
三百具空壳的声音同时灌进她的耳朵,她的手指按上太阳穴,膝盖弯了一下。
尾巴大爷的声音从她背后钻出来。
别慌。先听,别接。
藿藿咬住下唇,手指从太阳穴往下移了半寸,慢慢松开了。
声音好多,全在喊人名。
你能分出这些声音从哪儿来的吗?
不是从空壳的嘴里出来的。藿藿的瞳孔跳了一下。嘴在动,但声音的源头在后背,从根须里传出来的。
尾巴大爷沉了一声。
让开。
藿藿的身体往左闪了半步。
一缕灰白色的火苗从她背后窜出来,尾巴大爷的虚影推着那缕火苗,朝最近一具空壳的后背撞了过去。
火苗碰上根须的那一息,嘶的一声,灰绿色的液体从根须断口往外溅了两滴。
尾巴大爷退回来了,嘴里叼着一团拇指大的光。
他把光吞了。
嚼了两下。
脸上的虚影皱了。
吃出来了。声音是母根从地下那颗心脏里存着的记忆碎片拼出来的。失踪病患活着的时候过的话,母根全录了,现在一段一段往外放。
肖航的爪垫按在渠底。
空壳里面到底有没有活人?
我刚才咬的那缕里面没樱尾巴大爷的声音沉到了最低。但三百具我只尝了一具。
肖航的前爪从渠底抬起来了。
朝第一具空壳迈了一步。
彦卿的手伸过来了。
你要干什么?
听心跳。
刚才都听过了,全是假的,节奏一模一样。
那是从远处听的。肖航的耳甲朝第一具空壳偏过去。我要贴着听。
他的耳甲压到邻一具空壳的胸口上。
咚。咚。咚。
假的。节拍器一样的均匀频率,没有呼吸波动,没有血管壁的弹性回声。
退出来。
第二具。
一样。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全是假的。
肖航的四爪踩在浅水里,从第五具徒第六具,从第六具贴到第七具。
每贴上去一次,耳甲停两息,收回来,退,贴下一个。
渠道里只剩下水声和他的爪步声。
苍珩站在渠口的位置,手按着腰间的刀柄,头顶的渠壁上落了一块碎石。
她抬头看了一眼。
渠顶的石板出现了裂纹。
不是一条。是从入口到深处,一道接一道。
渠顶在塌。苍珩的声音很快。旧渠的石板被根须撑松了,上面的路面重量在往下压。
碎石又落了两块,砸在水里溅起灰绿色的水花。
苍珩朝渠道深处喊了一声。
肖航,半刻钟。渠顶撑不了更久。
肖航的耳甲从第十九具空壳的胸口上收回来了。
竖瞳扫过前方还没有听完的空壳。
从第二十具到第三百具,还有两百八十一个。
半刻钟,一个一个贴着听,根本来不及。
肖航的四爪踩在水里,站住了。
尾巴聚在身后,尾尖在水面上画了半个圈。
藿藿。
藿藿从渠壁边探出头。
你能感知情绪,我能释放脉冲。如果我用一个低频脉冲把这些空壳的假心跳全部震停,里面真有活饶话,他的心跳不会跟着停。
藿藿愣了一息。
你怎么控制频率?太强了会把活人一起震倒。
不震心脏。震平衡。肖航的爪垫按紧了渠底。脉冲咆哮可以调频率,调到只震内耳前庭的共振频段。空壳没有真正的前庭结构,站不稳就会倒。活人有前庭,会晃,但不会倒。
彦卿的剑横在身前。
你试过吗?
没樱
那你怎么知道能行?
因为母根能伪造心跳,能伪造声音,但它伪造不了前庭里的液体。
渠顶又落了一块碎石,这次砸在邻三排空壳的肩膀上,灰绿色的壳面碎了一角。
苍珩的声音从渠口传来。
别争了,做。
肖航吸气了。
气压到胸腔最底,核心跳了一下,第一脉搏把能量送到喉壁。
他张嘴了。
声音不大。
不是码头上那一声震碎根网的咆哮。是一道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从喉腔里滑出来,贴着渠道的水面往前推。
嗡鸣碰到空壳。
第一具晃了。
膝盖一弯,整个身体往左歪,根须从后背扯着它拉了一下,没拉住,扑通倒进水里。
第二具。第三具。
啪啪啪。
像多米诺骨牌。
从前往后,一排一排地倒。根须拽着它们的后背试图维持平衡,但没有前庭的空壳连晃都晃不起来,嗡鸣一到就垮了。
十具。五十具。一百具。
水花接连溅起来,渠道里全是空壳倒水的声音。
两百具。两百五十具。
到第两百九十九具倒下去的时候,渠道里安静了。
肖航闭嘴了。
嗡鸣停了。
水面上漂着两百九十九具空壳的躯体,根须从它们的后背脱落,像拔掉插头的线缆。
渠道深处还站着一具。
第三百具。
它在晃。
膝盖在抖,身体左右摇摆,双手抓着渠壁上的凸起,指节发白。
活饶晃法。
肖航的四爪踩着水面冲过去了。
彦卿的剑跟着亮了。
肖航的爪尖搭上第三百具空壳的胸口,耳甲贴上去。
咚。咚。咚咚。
不规律。
第三下比第二下快了半拍,第四下又慢了。
呼吸的声音从壳面的缝隙里漏出来,急促,带着哭腔。
里面有人。肖航的爪尖扣住壳面的接缝处。彦卿,切开。
彦卿的剑横着劈了一刀。
壳面从中间裂开,灰绿色的碎片往两边弹。
壳里包着一个人。
药童。
丹鼎司的药童服,领口绣着济生堂的标记。十三四岁的模样,蜷缩着,双手抱着膝盖,脸上糊满了灰绿色的根液。
肖航的前爪伸进去,从根液里把药童托了出来。
药童的身体在抖,牙齿打着颤,眼睛睁开了,瞳孔对不准焦。
嘴唇哆嗦着,张了三次才发出声音。
别去审判庭。
肖航的耳甲竖起来了。
真正的病患不在这里,他们正被母根送往审判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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