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空的声音还在星槎的通讯口里打转，苍珩已经把航路图摊开了。
地图上三条红线从码头的位置往三个方向延伸，末端各画了一个圆圈。
城东药市坊的撤离渠困着三十一名魔阴病患，根须把渠壁封死了，水位还在涨。
苍珩的手指点上第二条红线。
城南六坊的渠道里是十七名云骑伤员，刚从能源库后送出来的那批，运输筏被根须缠住了。
指尖滑到第三条。
流云渡第四泊位以下的支渠，一百二十五名普通居民，全部是接到疏散令之后走渠道撤离的平民。
景元蹲下来，折扇抵在地图的边缘。
三条渠同时被锁，我们的兵力够同时打通几条？
苍珩的手指停在地图中央。
一条。
景元抬头看她。
云骑可调兵力被码头救援抽光了，剩下的人分散在三个灾区外围做封锁。要破渠壁上的根须封锁，至少需要一组完整的爆破编队配合剑士切割。目前只够编一组。
景元的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朝符玄的方向偏了偏头。
三条渠的存活窗口分别是多久？
符玄的法眼半开半闭，金光在额间跳了两下。
病患渠的水位上涨最快，渠壁根须最密，但人数最少。以目前的涨速推算，三十一饶窗口不超过两刻钟。
她的手指点在第二条线上。
云骑伤员有护甲和基础急救包，窗口约三刻钟。
指尖滑到最后一条。
流云渡居民人数最多，但渠道截面也最宽，水位涨得慢，窗口约半个时辰。
景元的折扇收进掌心，攥紧了。
按人数选，先开流云渡。按窗口选，先开病患渠。
符玄的法眼闭了一下。
按存活概率选，先开云骑伤员渠。他们有护甲、有止血包、有自救能力，打通之后能最快脱离，爆破编队可以立刻转场去第二条。
景元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了，转身看向苍珩。
你是现场指挥。三条渠，你先开哪一条？
苍珩的手指还按在地图上，指尖压着第三条红线的末端，没有抬。
码头上安静了三息。
苍珩张嘴了。
还没出声，肖航从射界中央站起来了。
四爪踩着铜牌走到地图旁边，鼻端凑到地图上方两寸，嗅了一下。
嗅完地图，鼻腔朝水面的方向抽了三下。
城东病患渠的根须和另外两条渠的根须不一样。
苍珩的手指从地图上抬起来了。
肖航的爪垫按在地图上，落在第一条红线和第二条红线之间的空白处。
另外两条渠的根须味道是单纯的母根气息，只有堵塞和寄生功能。但病患渠的根须除了母根气息，还有一层热。
符玄的法眼睁开了。
什么热？
能量在流动。从病患渠的根须往外输送。肖航的鼻端朝地图上第二条和第三条红线各点了一下。方向是这两条。
苍珩低头看着他爪垫压着的位置。
你是病患渠的根须在给另外两条渠的根须供能？
肖航的尾尖在三条红线之间画了一条弧。另外两条渠的渠壁封锁之所以撑得住，是因为病患渠一直在往它们灌能量。堵住流云渡和六坊的根须自己长不了那么快，是病患渠的根网在后面养着。
景元的折扇从掌心松了。
先切病患渠，断掉另外两条渠的补给线，就能三路同解。
肖航的竖瞳对着他。
不用爆破编队。根须的能量输出口就在病患渠的渠壁节点上。我闻得到位置，我自己进去咬断。
苍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景元一眼。
景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蹲回去，折扇敲了一下地图。
苍珩，他给了你一个三线同救的方案。你接不接？
苍珩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的手指重新按回霖图上。
接。爆破编队拆成两个半组，一组跟我去云骑伤员渠，一组去流云渡。他进病患渠切断根网的供能节点，另外两条渠的封锁会减弱，半组人手够用。
景元站起来了。
镜流去哪一路？
苍珩的目光扫过镜流。
镜流站在肖航左侧半步的位置，手指搭在封剑锁的链条上，红瞳平视着苍珩。
苍珩沉默了一息。
流云渡。一百二十五个平民，需要最强的近战切割力在渠壁上开口子。镜流一柄剑顶得上半组爆破。
镜流的手指从链条上松开了。
她转身朝流云渡的方向走了两步。
肖航的尾巴动了。
尾尖从身后甩出来，朝她迈出去的方向追了半步。
追出去的弧度刚好勾到她斗篷的下摆。
尾尖的力道很轻，只碰了一下，斗篷的布料在空气里飘了一息。
然后尾尖收回来了。
肖航的身体转向了城东的方向。
四爪蹬地，往码头东侧的旧渠入口跑。
镜流没有回头。
脚步没有停。
斗篷的下摆在风里晃了一下，落回原位。
苍珩从地图旁边站起来，手指扣上了腰间的传讯符篆。
全员分组。第一路跟我走六坊，第二路随镜流去流云渡。彦卿。
彦卿已经把碎了剑尖的飞剑收回剑匣，换上一柄完好的。
你跟他走病患渠。他切根网，你给他盯后路。
彦卿跨上码头的护栏，朝肖航跑去的方向追了出去。
肖航的身影钻进了旧渠入口的暗洞。
渠壁上灰绿色的根须在暗处发着微弱的荧光，一条一条从壁面探出来，朝渠道深处延伸。
他的鼻端贴着渠壁，嗅着根须上流动的能量方向，四爪踩在半尺深的浑水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水很凉。
凉意裹着腐甜的根液气味，从爪垫渗进掌心。
走了二十步。
根须变密了。
从渠壁上往外探的根须不再是稀疏的几条，而是整面墙铺满了，像一张灰绿色的毛毯贴在石壁上。
肖航停了。
耳甲朝前方竖起来。
心跳。
从渠道深处传来的心跳。
很多。
密密麻麻。
节奏全部一模一样。
咚。咚。咚。
均匀得像节拍器。没有快一拍，没有慢半拍，没有因为呼吸变化而产生的任何偏差。
肖航的竖瞳慢慢收缩了。
彦卿跟上来了，剑悬在身侧，光照亮了前方三丈的渠道。
剑光扫过去。
渠道深处站着人。
一排。
灰绿色的根须从渠壁伸出来，穿透他们的衣服，扎进后背，从脊柱两侧深入体内。
病号服。
三十一件病号服。
三十一个人形。
全部面朝渠口的方向站着，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肖航的爪垫按住了渠底的石板。
鼻端朝最近的一个人形嗅了过去。
没有血液的味道。
没有汗液。
没有体温。
灰绿色的根液从他们的皮肤缝隙里渗出来，在病号服的领口和袖口处凝成薄薄的壳。
肖航的喉咙闷出了一声沉到水底的低吼。
彦卿的剑光照亮了最近那张脸。
五官完整。皮肤的纹理清晰。眼睛闭着。
胸口在起伏。
心跳在跳。
但鼻端什么活着的味道都没有收到。
病患渠里没有被困者，只有三百具会模仿心跳的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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