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的话传进医室的时候,镜流的手指从剑鞘上移开了。
白露把最后一片灰白薄片贴到肖航的棘根裂口上,拍了拍手。
三?白露转头看向门口。你的棺材对他有反应,持续了三?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罗刹折返回来,站在门口没有进。
准确,从我踏入幽囚狱范围开始,棺椁内壁的温度就在上升。
你把棺材带到幽囚狱来了?白露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逆生棺一直跟着我,从未离身。罗刹的笑容很浅。但它从未对任何活物产生过热反应。
肖航趴在石台上,竖瞳盯着罗刹背后的走廊。
走廊深处有一团气味。
木头、药汁,还有那层活的东西。
和第七道牢门后面闻到的气味一模一样。
他的背棘动了。
不是亮,是热。
刚贴上去的灰白薄片表面结出细密的霜花,热量被分散到脊背两侧,但棘根的温度还在往上走。
白露的手按住他的背棘。
又在升温。
镜流走到门口,和罗刹之间隔了一步。
棺材在哪?
走廊尽头,寒鸦判官派人看守着。罗刹侧身让出半个身位。镜流姐想看?
不是想看。镜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是必须看。你的棺材和他的背棘在共振,不查清楚,薄片贴多少都是治标。
罗刹沉默了一息。
可以看。他的语气慢了半拍。但只能开一道缝,棺盖不能全揭。
肖航从石台上翻了下来,四爪落地。
尾尖碰了一下镜流的手背,跟上去了。
走廊尽头是一间空牢室,门板卸掉了。
逆生棺立在牢室正中,黑漆棺壁上没有攀附根须,比第七道牢门后的那口干净得多。
两名狱卒站在两侧,看见镜流和肖航走过来,往后退了一步。
肖航的鼻端朝棺椁方向张了张。
背棘的温度又涨了一截。
灰白薄片上的霜花化了,重新结,又化了。
罗刹走到棺前,左手搭上棺盖边缘。
只开一道缝。
棺盖往右推了两寸。
缝隙里没有光。
没有气味。
肖航的鼻端凑到缝隙旁边嗅了一下。
什么都没樱
没有甜腐,没有血腥,没有根须的蠕动声。
白露从后面探过头。
里面没有尸体?
从来没有放过。罗刹的手按在棺盖上,保持着两寸的缝隙。逆生棺不是葬具。
镜流的手搭上剑鞘,侧身从缝隙的角度往里看。
棺膛内壁贴着一层灰白色的薄膜。
表面光滑,没有纹路,没有药渍。
空白的。
像一面从未被写过的纸。
那层膜是什么?白露的声音压低了。
能吸收丰饶规则的空白介质。罗刹的指尖沿棺盖边缘划了一圈。任何丰饶活性接触到它,都会被吸附、铺平、留存。
肖航的竖瞳收紧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前爪搭上棺壁的边缘。
棺壁很烫。
不是外面来的热。
是从他的爪垫传过去的。
爪垫一碰到棺壁,背棘的温度猛跳了一截,灰白薄片上的霜花全化了。
同一息,棺膛里的空白薄膜动了。
薄膜的表面浮出痕迹。
轮廓。
六道轮廓,从薄膜底部往上排列,间距均匀。
每一道轮廓都只有线条,没有细节。
像六个被压扁的影子,贴在空白薄膜上。
第一道轮廓最模糊,线条断断续续。
第六道最清晰,能看出四肢和蜷缩的姿态。
第七处是空的。
薄膜的最顶端留出一块空白,位置刚好和前六道轮廓等距,但什么都没有浮出来。
白露的呼吸停了一拍。
六个旧样本。
罗刹没有回应,目光落在那块空白上。
肖航盯着第七处空缺,喉咙里滚出低频的咕噜声。
核心在胸腔里跳了两拍,导能结构追着薄膜的方向加速转了半圈。
他的头往棺缝里探了一寸。
镜流的手按住了他的额甲,往回拽。
不许把头伸进去。
肖航的脖子僵了一下,被她拽回来了。
他的竖瞳转了一圈,前爪从肩甲的接缝处抠出一片脱落鳞屑。
指甲大,灰黑色,边缘翘起来,还带着体温。
他把鳞屑放到棺盖和棺壁之间的缝隙上,用爪尖推了一下。
鳞屑顺着缝隙滑进棺膛。
落到空白薄膜上了。
薄膜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
鳞屑碰到薄膜的第一息,热量被抽走了。
肖航通过核心感觉到的:鳞屑的温度在以极快的速度往下掉,热流沿着薄膜表面铺开,被均匀地吸收了。
第二息,鳞屑的热量被抽空了。
第三息。
核心猛地颤了一下。
不是热量的问题。
是记忆。
鳞屑里残留的记忆碎片在被往外拽。
那不是什么重要的记忆。只是这片鳞屑在他身上时经历过的零碎感受。铜环的嗡鸣声、白露骨针碰到背棘时的酸胀、镜流指腹按过颈甲的温度。
碎片不大。
但在被拽。
像有人从一堵墙上抽砖头。
一块砖不算什么。
但如果这面墙足够薄,抽掉一块砖的地方就会透风。
肖航的竖瞳猛地放大。
核心的导能结构在胸腔里发出尖锐的嗡鸣,和铜环的频率撞在一起,震得鳞甲都在抖。
镜流的手已经动了。
剑鞘从腰侧抬起来,鞘底压到棺盖的边缘。
咔。
棺盖被剑鞘推回去了半寸。
缝隙从两寸缩到一寸。
罗刹的手跟着动了。
他没有等镜流催促,双手合力把棺盖推回原位。
咔嗒。
棺盖闭合了。
棺膛里的吸附感断了。
肖航的核心从尖锐的嗡鸣里慢下来,导能结构的转速回落。
胸腔里的震动一点一点平了。
他的前爪还搭在棺壁上,爪垫在微微发抖。
白露冲到棺前,手指按住棺盖的缝隙,确认完全闭合了。
鳞屑呢?里面那片鳞屑怎么样了?
罗刹把棺盖推开了不到一寸的缝隙,手指伸进去摸了两息,捏出那片鳞屑。
鳞屑还是灰黑色的,形状没变。
但温度没了。
彻底凉透了。
白露接过鳞屑,放在掌心,持明血脉的生命感知覆上去。
热量被完全抽走了。她的声音紧了半截。不止热量。鳞屑表面残留的生物信号也被擦掉了一层。再多接触几息,连核心留在鳞屑上的共鸣标记都会被抹干净。
镜流的剑鞘从棺盖上收回来,搭回腰侧。
你的棺材能稳定他的核心。她看着罗刹。但也能削掉他的人格残响。
罗刹没有否认。
他把棺盖按紧,手掌在棺壁上停了一息。
逆生棺的介质不区分热量和记忆。它吸收的是丰饶规则附着其上的一切信息。核心外泄的热流里裹着人格残响,介质会连带吞掉。
白露把鳞屑收进袖中,转身走到肖航面前。
她蹲下来,手掌贴上他的额甲。
听到了?那层膜不长眼睛,它不分哪些该吸哪些不该吸。你的热量、你的记忆、你的性格,对它来全是同一种东西。
肖航的竖瞳对上白露的眼睛,咕噜声慢了下来。
白露的语气硬了。
在搞清楚怎么区分热量和人格残响之前,你不许碰那口棺材,身体的任何部位都不许碰。
她的手从肖航的额甲上移开,站起来,看向罗刹。
你也是。在我确认安全阈值之前,逆生棺不得对他进行任何形式的直接接触。
罗刹笑了。
笑容还是很浅,很温和。
白露医士了算。
镜流的手搭在剑鞘上,目光从棺椁移到薄膜浮出过的那六道旧样本轮廓,再移到第七处空缺的位置。
她的声音压在嗓底,每个字都很慢。
这口棺材不是为死者准备的,它在等一种能吞噬丰饶的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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