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的话还挂在石桌上方，内庭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符玄走进来。
粉发束得很紧，额间法眼半闭着，手里抱着三卷画轴。
她没有看景元，也没有看镜流，径直走到石桌正面，把三卷画轴竖着排在桌面上。
寒鸦的笔停了。
太卜没有收到听审会的传召。
不需要传召。符玄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太卜司对收押对象肖航的风险推演已经完成，结果涉及罗浮存亡级别，本座有权主动提交。
她把第一卷画轴展开。
画面不是墨笔画的，是穷观阵的推演投影拓印到绢面上的。
色块模糊，轮廓粗砺，像隔着一层水雾看到的风景。
画面正中是一头覆甲战兽，背棘全亮，站在罗浮城墙上方。
城墙完整。
城内灯火齐全。
战兽的脚边躺着几具丰饶孽物的残骸，背棘的光照着城楼上密密麻麻的人影。
人影朝着战兽的方向。
不是逃跑的姿势。
是仰头看的姿势。
符玄的指尖点了一下画面底部拓印的文字。
第一种未来。肖航成为罗浮护城灾兽，吞噬三次以上的大规模丰饶灾害，城防存续率提升至九成七。
她展开第二卷。
画面上的战兽体型大了三倍。
背棘从两排变成了三排。
罗浮洞的幕从中间裂开，裂缝边缘的岩层烧成白色，城区有一半被高温蒸发成平地。
没有人影。
符玄的声音没有起伏。
第二种未来。核心失控，第三排背棘萌生，肖航将罗浮洞烧穿百分之四十七。
她展开第三卷。
画面很。
一只巴掌大的幼兽躺在石板上，背棘全暗，腹甲下面有一道横切的痕迹。
切口很整齐。
是剑。
幼兽旁边的地面上散着几片碎鳞，碎鳞的排列方向朝着画面右侧。
右侧是一片废墟。
不是罗浮的废墟。
是一座不知名的星港，建筑风格跟仙舟不一样，更像是域外航站。
废墟中央有一团黑色的浓雾，浓雾里长满了根须。
符玄的指尖停在幼兽的切口上。
第三种未来。肖航在幼年期被处决。处决后十四个月，另一场丰饶灾害在罗浮外围爆发，没有噬灾核心吸收，灾害扩散至三个临近星域。
三卷画轴并排摊在石桌上。
护城。毁灭。被杀后引发更大的灾。
严无回从证人位走了两步，站到画轴前面。
他看了三幅画各三息。
概率最高的是哪一条？
符玄的法眼睁开了一线。
你想让本座替你挑一条来定罪？
严无回的声音没有退。
风险推演的意义就是选出最可能发生的那条，据此制定对策。
符玄的指尖从三卷画轴上收回来。
正常情况下，本座会告诉你概率。
她停了一息。
但他不正常。
寒鸦的笔悬在纸面上。
什么意思？
符玄的法眼完全睁开。
金色的瞳孔里没有焦点，像在看一个不断变形的东西。
他体内有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格。穷观阵的推演建立在因果链条上，每一个变量都有对应的命途轨迹。但异界人格没有轨迹。
她的指尖按住额间法眼的边缘。
本座每推演一次，他的行为就会偏离上一次的结果。第一种未来的概率昨是四成三，今变成三成八。第二种昨是两成一，今变成两成六。第三种始终在一成到两成之间跳动。
严无回盯着她。
所以没有稳定结论。
没樱符玄的声音压了下来。
任何单一结论都不足以定罪。因为定罪需要确定性，而他身上没有确定性。
肖航从地面上站起来。
铜环嗡了一声。
他走到石桌前面。
三卷画轴摊在桌面上，护城、灭世、幼年被杀。
他先看第一卷。
覆甲战兽站在城墙上，背棘照着仰头的人群。
他的鼻端凑到画面边缘嗅了一下，没有停留。
再看第三卷。
巴掌大的幼兽躺在石板上，腹甲下的切口很整齐。
他看了两息，移开了。
最后看第二卷。
灭世图。
画面上，洞幕裂开，城区蒸发成白地。
画面右下角有一个很的人影。
银发，红瞳，倒在碎石堆里，手里还握着剑柄。
剑身断了。
肖航的背棘亮了。
铜环的嗡鸣声陡然拉高，抑制回路被冲击得发出金属共振。
幽蓝的光从尾端窜了两枚，又被铜环硬生生压灭。
他的前爪按在桌面上，爪尖扣进木纹。
镜流的手搭上剑鞘。
肖航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吼，不是朝人吼的，是朝那幅画吼的。
吼声只持续了一息就断了。
他把前爪从桌面上抬起来。
爪垫按住第一卷画轴的边缘，往上一翻。
绢面朝下扣在桌面上。
然后按住第三卷，翻面。
最后按住第二卷。
爪尖在镜流倒地的那个角落停了半息。
翻面。
三卷画轴全部扣在桌面上，画面朝下，只剩绢布的背面露在外面。
桌上没有未来了。
肖航的前爪从画轴上收回来，蹲到地面上。
他没有看任何人。
符玄的法眼盯着他。
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像穷观阵的齿轮被外力拨了一下。
她按住额间法眼的手指湿了。
不是汗。
一缕血丝从法眼的边缘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她没有擦。
寒鸦看见了那缕血。
太卜？
符玄的声音没有变。
推演反噬，不碍事。
她的法眼还在转。
他刚才翻掉三幅图的行为，导致未来的分支结构又变了。
符玄的指尖从额间移开，血渍留在指腹上。
她看着蹲在地面上的肖航。
走廊安静了很长时间。
符玄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石桌前面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未来可以预警，不能提前代签认罪书。
寒鸦的笔停在半空。
严无回的手搭在刀柄上没有动。
景元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符玄把渗血的指尖收进袖中，法眼缓缓合拢。
她转向寒鸦，声音沉到石桌下面。
本座能看见他可能做什么，却看不见谁有资格因可能性先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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