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流的话停在石桌上方，寒鸦的笔搁着没动。
景元从旁听席上站起来。
他没有走到石桌正面，而是绕到侧面，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到桌角。
棋子。
黑色的，缺了一角，比正常棋子一圈。
寒鸦的视线落到棋子上。
景元的手指按住棋面，往右拧了半圈。
棋子从中间裂开。
里面嵌着一枚铜钉。
铜钉不到指长，钉帽上刻着一行编号。
景元把铜钉从棋子里取出来，搁到桌面上。
这是神策府旧案密钥，对应文献库第三层四号柜的封锁卷宗。
寒鸦伸手拿起铜钉看了一眼编号。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五年前整理云上五骁旧档的时候，从一份调令的信封底部找到的。
景元的手从棋子上移开。
我把密钥对应的卷宗取出来看过。
他从袍内又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册，抽掉系绳，展开铺到石桌上。
纸面发脆，边角有水渍。
抬头写着两行字。
罗浮仙舟独立人格登记簿，附录卷七。
登记簿只有三页。
第一页是目录。
第二页是两条登记记录。
记录一。
岁阳。
名称，灰烬。
登记事由，具备语言能力与情感反馈，经十王司三次评估确认达到独立智慧标准。
登记结果，准予独立人格备案，编入非人智慧居民序粒
记录二。
机械傀儡。
名称，寄书。
登记事由，自主产生意识偏离原始设定指令，经神策府与十王司联合评估确认具备自主判断能力。
登记结果，准予独立人格备案，编入非人智慧居民序粒
第三页是空白的。
不是没有写过。
是被人刮掉了。
纸面上留着刀片刮过的痕迹，浅浅的凹槽里还残着一点墨渍。
寒鸦把第三页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
背面盖着一枚红色的废止章。
章上没有日期。
寒鸦放下卷宗。
两条登记记录保留了，但第三页的判例被删除。废止章没有日期，也没有签章人。
景元点了一下头。
判例是登记的法理依据。登记记录留着，判例删了，等于基础被人抽掉了。后来十王司再处理非人智慧生命案件的时候，查不到先例，只能按危险异类的流程走。
镜流的视线从卷宗上移到景元脸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五年前就看过这份卷宗。
景元没有回避。
你知道罗浮有过先例。
镜流的手从剑鞘上移开，搭到桌面边缘。
那你为什么拖到今才拿出来。
景元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因为五年前拿出来，这份卷宗的归属权会在半个月内被六舟联合议会接管。
镜流没有接话。
景元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卷宗。
岁阳和傀儡的独立人格先例，意味着非人智慧生命在罗浮有过合法身份。如果这个先例在五年前公开，曜青会立刻主张把所有非人智慧体纳入军事编制，朱明会要求共享登记技术，玉阙会把先例当作封印方案的反面论据。
他停了一息。
而那个时候，肖航还不存在。
镜流的手指在桌面边缘扣了一下。
所以你压了五年。
我在等一个需要先例的对象出现。景元的声音没有加重。
没有具体对象，先例只是一段旧档。有了对象，先例才是盾牌。
镜流的眼睛眯了。
你在等他进牢房。
我在等他活着走出牢房。景元的目光移到肖航身上。
如果他在牢里失控了，我拿出先例也没有用。六舟会直接拿失控记录否掉所有独立人格的论证。
镜流的声音冷了一截。
你赌他撑得住。
不是赌。景元的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
我看过封锁区三的全部行为数据。
走廊里安静了三四息。
肖航从地面上站起来。
铜环还挂在颈甲下沿，背棘全暗着。
他走到石桌旁边。
景元的手搭在棋子碎壳上。
铜钉搁在碎壳旁边。
卷宗摊在桌面中央。
肖航抬起前爪。
爪垫按住棋子碎壳，往桌面右侧推了一下。
棋子碎壳滑过桌面，停在封存盒旁边。
肖航的爪垫没有停。
他又按住铜钉，推到封存盒旁边。
最后按住卷宗的边角，往封存盒的方向拖。
卷宗从景元面前滑到桌面右侧，和七只封存盒排在一起。
公开证物区。
寒鸦在听审会开始前划定的区域，所有进入这个区域的材料都会被编号入卷，成为正式证据。
景元的手指悬在桌面上。
棋子碎壳已经不在他袖边了。
肖航蹲回地面，前爪交叠。
他没有看景元。
他看着那枚铜钉和卷宗躺在封存盒旁边。
景元的手指收回袖郑
寒鸦拿起铜钉和卷宗，在新编号条上写下序号，贴到卷宗封面。
神策府旧案密钥及附录卷七，编号证八，正式纳入听审会公开卷宗。
她把铜钉装进新的封存盒，铜扣合上。
镜流的视线还停在景元身上。
五年。你手里攥着先例，看着十王司用危险异类的程序审人。
景元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我也看着你用一把剑替他挡了三。
镜流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
挡三和压五年不是一回事。
景元的声音低了半截。
对。我压了五年，是因为我不确定公开之后，他会被当作需要保护的人还是需要争抢的资产。
寒鸦把编号条贴完，打开卷宗翻到第三页。
刮掉的判例，空白的纸面，没有日期的废止章。
我可以据此重启被删除的判例审查。寒鸦合上卷宗。
但前提是确认判例的删除者身份和删除原因。
她翻开废止章的底面。
章体的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花纹。
不是十王司的花纹。
寒鸦把章体翻到灯光下，眯着眼看了几息。
花纹是连续的回字纹，每一个转折处嵌着一枚极的星标。
肖航的鼻端凑到桌面边缘嗅了一下。
铜。
旧铜。
跟景元棋子碎壳上残留的气味一样。
寒鸦把废止章放到桌面上。
她的声音沉到嗓子底。
删掉判例的人不是十王司，而是两百年前的神策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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