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玄的血渍还没干透，寒鸦已经翻开了一份新的卷宗。
空白的。
封面印着十王司的鸣蛇纹章，右上角盖着内庭专用的骑缝章。
她把卷宗摊在石桌上，从袍袖里取出一枚朱砂印泥盒，搁在卷宗旁边。
各方证据、证词、推演报告及旧案先例已全部纳入公开卷宗。
寒鸦的声音不高，但石桌前面的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根据听审会记录，十王司作出阶段性裁决如下。
她拿起笔，在卷宗第一页写下第一行字。
笔尖落到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内庭里格外清楚。
第一条。收押对象肖航，编号特七，经封锁区行为数据、智慧测试结果、独立行为归档及太卜司推演报告综合评定，确认具备独立人格。
肖航的耳朵朝寒鸦的方向转了过去。
自本裁决生效之日起，肖航不得被视为无主资产。
笔尖顿了一下。
不得被视为实验材料。
再顿。
不得被视为镜流的附属物。
镜流站在通道口，手搭在剑鞘上没有动。
寒鸦翻到第二页。
第二条。鉴于灼热核心的不可预测性及第二排背棘的过载风险，肖航须接受神策府与十王司的联合监管。监管内容包括定期核心温度检测、行动范围报备及异常情况即时通报。
她写完第二条，笔尖移到第三校
第三条。任何机构或个人对肖航进行生物取样，包括但不限于鳞片、背棘、核心组织及体液，须经肖航本人同意。未经同意的取样行为视同侵害。
景元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寒鸦把笔搁到桌面上，从卷宗中抽出第二页下方的附页。
附页是另一份文书。
抬头写着镜流的名字。
另案附录。镜流于济生堂事件中误伤医士宋芜，以及擅离十王司监管区域至封锁区外围，两项事由将列入独立案卷，另行排期受审。
寒鸦把两份文书并排摆在桌面上。
左边是肖航的裁决书。
右边是镜流的分案文书。
肖航，过来。
肖航站起来，铜环嗡了一声。
他走到石桌前面，前爪搭上桌沿。
寒鸦把朱砂印泥盒推到他面前，盒盖打开，红色的泥面平整。
你的裁决书需要你本人确认。按爪印。
肖航低头看着印泥海
红色的泥面映着他的竖瞳。
他把右前爪伸进印泥盒里，爪垫压到泥面上，朱砂从指缝间挤出来，染红了整只爪掌。
然后他抬起爪子。
朱红色的爪掌悬在裁决书上方停了一息。
落下。
爪垫按在裁决书最后一行的空白处，四枚指甲的印子连着掌心的纹路，清清楚楚地压进纸面。
寒鸦在爪印旁边写了一行字。
肖航，编号特七，本人确认。
肖航的前爪从裁决书上抬起来，爪垫上还沾着朱砂。
他没有往回走。
他的视线移到右边那份文书上。
镜流的分案文书。
肖航的前爪带着朱砂压了上去。
爪垫盖住文书的中段，把另行排期受审那几个字压在掌心底下。
寒鸦的笔停了。
肖航，这不是你的文书。
肖航的前爪没有抬。
朱砂从爪缝渗到纸面，在文字上洇出一片红。
他的喉咙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尾巴扫了一下桌腿。
莫十六从旁边蹲过来看了一眼。
他不肯让人把她带走。
寒鸦看向镜流。
镜流从通道口走过来。
封剑锁的链条在石板上拖出细碎的金属声。
她走到石桌旁边，站在肖航左侧。
肖航的前爪还压着文书，朱砂染了半页纸。
镜流没有伸手去拉他的爪子。
她把封住的剑鞘从腰间提起来，横过来，用鞘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甲。
一碰。
金属碰金属的声音。
很轻。
肖航的背棘从尾端闪了一枚，又暗了。
镜流的声音压到只有他能听清的距离。
你的案子是你的，我的案子是我的。
肖航的喉咙又咕噜了一声。
剑鞘在他额甲上又碰了一下。
宋芜受了伤，是我在魔阴幻觉中出的手。这件事我自己认。你把爪子拿开。
肖航的前爪在文书上停了三息。
朱砂已经把半页纸染透了。
他的爪子慢慢抬起来。
指甲离开纸面的时候带走了一丝纸屑，粘在朱砂里。
镜流把剑鞘收回腰间。
寒鸦拿起被朱砂染了半页的文书，看了看爪印压过的位置。
分案文书沾染了公章区域以外的痕迹，需要重新誊写。她把文书翻过来。但爪印没有压在签章栏上，不影响法律效力。
她把文书夹回卷宗。
景元站起来，走到石桌正面。
他看了一眼肖航爪垫上残留的朱砂，又看了一眼裁决书上那枚清晰的爪印。
从今往后，你在罗浮有名字了。
肖航蹲在桌前，前爪交叠，朱砂沾在指缝里，颜色和背棘的幽蓝映在一起。
他没有发出声音。
但他的尾巴搭到镜流靴边，尾尖碰了一下靴面的皮革。
这一次，卷上去了。
卷了一圈。
石桌上的裁决书墨迹未干，爪印的朱红还在往纸纹深处渗。
内庭安静了几息。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从内庭里传来的。
从地底。
从幽囚狱最深处的方向。
金属断裂的声音。
不是闸门关闭，不是锁板弹开。
是封障被人从里面劈碎的声响。
寒鸦的手按上佩剑。
景元的手指停在半空。
镜流的手已经握住了剑鞘。
第二声。
比第一声近了很多。
封障的碎片撞到石壁上弹开的余音还没散，第三声就跟着来了。
脚步。
从幽囚狱深层往上走的脚步。
每一步踩下去，地面的石板都在震。
不是体型大。
是力气大。
一个人影从通道深处的黑暗中走出来。
黑衣。
长发散着，遮住半张脸。
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伤疤从颧骨一直划到下颌，愈合的痕迹还泛着新肉的粉色。
伤口正在长。
正在愈合。
被划开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粉色变成白色，白色变成正常肤色。
然后又裂开。
再愈合。
肖航的鼻端朝那个方向张了张。
他闻到了。
血。
旧血。
不是流了一次的血，是流了无数次、愈合了无数次、又流了无数次的血。
那个人停在通道口。
红色的眼睛从散落的长发后面看过来。
看过景元。
看过寒鸦。
看过镜流。
最后落在肖航身上。
落在他颈甲下沿还挂着的铜环上。
落在他爪垫上还没干的朱砂上。
那个人开口了。
嗓音沙哑，像刀刃拖过砂石。
第七号，听你能吃掉不死，那就先从我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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