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9日清晨，列车抵达上海站。
走出车厢，江南初冬的湿冷扑面而来。与北京的干冷不同，上海的冷是渗透性的，能钻进骨头缝里。
孙志刚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一年不见，这个退伍军人更显精干，穿着藏青色夹克，头发理得很短。
“林先生！沈姐！”他接过行李，“车在那边。”
是一辆崭新的上海牌轿车。孙志刚解释：“租的，一个月八百。谈生意需要撑场面。”
车子驶过外白渡桥，黄浦江展现在眼前。对岸的浦东，确实还是一片荒凉——农田、村舍、芦苇荡，零星有几处工地，但规模都不大。
“变化不大啊。”林致远有些失望。
“表面看不大，底下已经在动了。”孙志刚指着远处，“那边在修路，浦东大道要拓宽到五十米。那边在埋管线，水电煤气都在铺。这些是基础，基础打好了，楼才能盖起来。”
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二十分钟，停在一片荒地前。这就是他们的三百亩地——东至浦东大道，西临黄浦江，北接规划中的银城中路，南邻未来的陆家嘴环路。
站在这片土地上，江风吹得人站不稳。沈清秋裹紧围巾：“地基条件怎么样？”
“请勘察队看过了。”孙志刚拿出报告，“地下水位高，淤泥层厚，要打深桩。桩基成本比预算高了30%。”
林致远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黑色的淤泥土，湿漉漉的，能捏出水来。这样的地基，确实需要特殊处理。
“设计团队到了吗？”他问。
“到了，在临时办公室等我们。”
临时办公室是两间活动板房，搭在地块一角。走进去，里面已经坐了六七个人。有美国人，有中国人，桌上摊满了图纸。
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子站起来，用英语：“林先生？我是迈克尔，Gensler建筑事务所的。”他指着旁边的中国人，“这是我们的合作伙伴，上海建筑设计院的陈工。”
林致远和他们一一握手。沈清秋直接用英语交流：“我们看过你们的概念方案，有些想法想沟通。”
会议开始。迈克尔展示了三套方案：
第一套是全玻璃幕墙的现代风格，像纽约的摩大楼。“这是国际化的设计，象征中国与世界接轨。”
第二套是中西合璧，主体现代，但顶部有中式飞檐。“这体现了文化自信，既有现代感，又有中国特色。”
第三套是未来主义风格，流线型外观，大量使用新材料。“这代表创新，代表未来。”
平心而论，三套方案都很漂亮。但林致远看了半，总觉得少了什么。
“造价分别是多少？”他问。
迈克尔报出数字：第一套两千二百万，第二套两千五百万，第三套两千八百万。
“太贵了。”林致远直言不讳，“而且，我觉得都太‘像’了——像纽约，像香港，像东京。浦东应该有浦东的样子。”
一直没话的陈工开口了：“林总的意思是？”
林致远走到白板前，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我的想法是，建筑要体现三个理念：第一，开放——中国向世界开放；第二，连接——连接历史与未来，连接中国与世界；第三，生长——像植物一样，从这片土地生长出来。”
他画了个螺旋上升的造型：“不要方盒子，也不要单纯的仿古。要有机，要有生命力。”
沈清秋补充：“功能上要超前。不仅要办公，还要有展示中心、会议中心、培训中心。楼顶要设观景平台，让市民能看到浦江两岸。”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迈克尔和他的团队低声讨论，陈工则眼睛发亮：“林总，你这个想法……很大胆。但我喜欢。”
“能实现吗？”林致远问。
“技术上可以。”陈工，“但造价会更高。螺旋造型施工复杂，工期可能延长。”
“钱的问题我们想办法。”林致远，“我要的是一栋能代表这个时代的建筑。”
会议持续到中午。最终确定：由中美团队联合设计，陈工牵头，两周内拿出新方案。
午饭是在工地旁的饭馆吃的。简单的三菜一汤，但大家吃得很香。陈工感慨：“我做了二十年设计，第一次遇到甲方提这样的要求。林总，你是真想做点不一样的东西。”
“因为这个时代不一样。”林致远，“陈工，你愿意加入我们吗？不只是设计这一栋楼，而是做我们的总建筑师。”
陈工愣了：“我……我在设计院有编制。”
“编制重要，还是做自己想做的事重要？”林致远看着他，“浦东开发，百年一遇。你是上海人，不想在家乡留下自己的作品吗？”
这句话打动了陈工。他沉默良久，：“我考虑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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