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林致远完成了研究生阶段第一篇论文:《制度约束与企业家精神——改革开放初期知识分子的创业选择》。
他以俞敏洪为案例,分析了三个问题:第一,体制内知识分子创业的动机与困境;第二,政策模糊地带的企业家创新;第三,社会舆论对“教师经商”的复杂态度。
论文写得很扎实,不仅有理论框架,还有大量一手数据:启航教育的财务数据、学生问卷调查、教师访谈记录。甚至还有一份匿名的“举报信”复印件——就是三角地贴的那封。
沈清秋看完初稿,有些担忧:“致远,这篇论文会不会太敏感了?特别是提到‘官倒’和‘举报’。”
“就是要直面问题。”林致远,“吴教授让我们做真研究,真研究就要真话。”
九月二十日,论文提交。按照惯例,研究生的重要论文要在系里做报告,接受老师和同学的评议。
报告安排在二教的一间教室。那来了三十多人,除了同门师兄弟,还有几位教授。吴教授坐在第一排,表情严肃。
林致远站在讲台上,用四十五分钟讲解了论文的核心观点。他展示了数据图表,播放了采访录音片段,甚至模拟了俞敏洪当时面临的抉择场景。
讲完时,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但提问环节,火药味十足。
第一个提问的是张教授,系里有名的保守派:“林致远同学,你论文中为‘教师经商’辩护,认为这是‘资源优化配置’。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教师都去经商,谁来做研究?谁来教书育人?”
林致远回答:“张教授,我的观点不是鼓励教师都去经商,而是为那些有创业意愿的人提供制度空间。俞敏洪老师离开北大后,启航教育创造了五十个就业岗位,每年培训上万名学生。这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教育贡献?”
“但他违背了规定!”张教授提高声音,“规定就是规定!”
“如果规定落后于实践呢?”林致远反问,“1980年,安徽岗村农民偷偷分田到户,也违背了规定。但后来证明,他们推动了农村改革。”
这话太大胆了。教室里一片哗然。
第二个提问的是李教授,相对开明:“林同学,你论文中提到了‘官倒’问题,认为双轨制催生了腐败。但你是否考虑过,在当时的条件下,双轨制可能是最优选择?”
“我同意双轨制是过渡的必要。”林致远,“但过渡期应该有限度,应该有清晰的退出机制。现在的问题是,一些既得利益者不愿退出,想永远‘过渡’下去。”
他展示了一张图表:“这是我对钢材、煤炭、化肥三种物资双轨价差的分析。1985年到1989年,价差不仅没有缩,反而扩大了。为什么?因为有人不想让它缩。”
教室里鸦雀无声。这些话,平时大家私下会,但在正式学术场合如此直言不讳,还是第一次。
报告结束后,吴教授把林致远叫到办公室。
“坐。”吴教授给他倒了杯茶,“今的报告,很精彩,也很危险。”
林致远沉默。
“你的是真话,是真问题。”吴教授叹了口气,“但真话往往伤人,真问题往往敏福你知道系里会怎么评价这篇论文吗?”
“我知道。”林致远,“可能通不过,可能要我修改。”
“不止。”吴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系里刚收到的。”他顿了顿,“匿名举报,你‘利用研究生身份为私人企业牟利’,你‘论文数据造假’,你‘思想倾向有问题’。”
林致远心头一紧。
“举报信写得很有水平,应该是懂行的人。”吴教授看着林致远,“你得罪人了。”
“是论文得罪了人,还是我做的事得罪了人?”林致远问。
“都樱”吴教授,“致远,我欣赏你的才华和勇气。但你要明白,改革不是直线前进的,有时候需要迂回,需要策略。”
他把举报信递给林致远:“这件事,系里会压下来。但你的论文,要修改。把敏感案例拿掉,把尖锐观点软化。这不是妥协,是策略。”
林致远看着举报信,上面没有署名,但字迹工整,用词专业。他突然觉得很累——做研究要真话,真话会得罪人,得罪人会被人举报。
“吴教授,如果我坚持不改呢?”他问。
“那这篇论文可能通不过,你的研究生资格可能受影响。”吴教授认真地,“致远,你还年轻,路还长。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离开办公室时,已经黑了。林致远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在未名湖边。秋风吹过,湖面泛起涟漪。远处图书馆灯火通明,学生们在埋头苦读。
他想起了沂蒙山的老家,想起父亲常的一句话:“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太过正直的树先被砍伐,太过甘甜的井先被汲干。
但如果不正直,不坚持,那做研究的意义何在?做企业的意义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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