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9月4日,清晨七点半。
林致远洗漱完毕,换上了母亲缝制的那件白衬衫——虽然布料普通,但洗得发白,熨得平整。他把《政治经济学导论》笔记本装进粗布书包,对着宿舍里那面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镜中的少年面容清瘦,但眼神明亮。经过一个暑假的山路跋涉和田间劳作,他的皮肤比报到那黑了些,却更显精神。
“致远,好了没?”周海涛从床上坐起来,打着哈欠,“第一节就是班会,可别迟到。”
“准备好了。”林致远转头看向另外两位室友,“启明,建国,你们呢?”
陈启明正心地往头发上抹发油,上海带来的那种:“马上马上,总得注意点形象。”
王建国则有些紧张,一遍遍检查书包里的东西:“笔、本子、通知书……应该都带齐了。”
四个年轻人一起走出28斋,初秋的晨光洒在北大校园里。五四路上,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背着书包的学生们匆匆赶往各个教学楼。偶尔能看到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学生干部,指挥着交通,维持着秩序。
经济系85级的新生教室设在二教308室。他们到达时,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林致远扫了一眼——大约六十个座位,坐了五十多人。学生们的穿着泾渭分明:
靠窗那一侧,十几个同学穿着时新的夹克衫、的确良衬衫,脚上是皮鞋或回力鞋。他们大多皮肤白皙,坐姿随意,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林致远注意到一个女生,梳着马尾辫,穿着淡黄色的确良连衣裙,手腕上戴着一块巧的手表——这在1985年无疑是奢侈品的象征。
中间和靠墙的位置,则是另一番景象。二十多个同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军绿色解放鞋,有的衣服上还打着补丁。他们大多坐得笔直,眼神里透着拘谨和好奇。这些明显是从农村来的学生,年龄跨度也大——有的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像林致远一样;有的却已显老成,眼角有了细纹,像是经历过不少风霜。
林致远和室友找了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刚坐定,前排一个穿蓝色工装、约莫二十五六岁的男生回过头来,操着一口浓重的河南口音:“同学,你们也是经济系的?”
“是,85级经济系。”林致远点头。
“太好了!俺叫刘建设,洛阳来的。”男生热情地伸出手,“复读了三年,今年总算考上了。”
“林致远,山东来的。”
“周海涛,北京本地。”
“陈启明,上海。”
“王建国,河南。”
一番简单介绍后,刘建设压低声音:“你们看,咱们班真是五花八门。那边几个,听之前是知青,下乡七八年才考回来。还有那个——”他指了指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看起来像三十多岁的人,“听是六六届高中毕业生,今年都三十七了。”
林致远顺着方向看去,那个“老学生”正襟危坐,面前摆着一本翻得卷边的《资本论》,神情专注得像在参加什么重要会议。
般整,教室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走进来,短发齐耳,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灰色列宁装,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迹她走上讲台,环视教室一周,目光锐利而温和。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辅导员,李秀兰。”她的声音清晰有力,“未来四年,我将陪伴大家度过在北大的学习生活。”
教室里安静下来。李老师翻开文件夹:“首先,恭喜各位。你们是从全国数百万考生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九批大学生。你们当中,有应届高中毕业生,有复读多年的奋斗者,有从工厂、农村、部队考来的社会青年。无论来自哪里,今,你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北京大学经济系85级新生。”
掌声响起。林致远注意到,那些年龄大的同学鼓掌格外用力,有的甚至眼眶泛红。
李老师开始介绍班级情况:“我们班共录取58人,实到56人,有两人因故推迟报到。其中,男生42人,女生14人。”她顿了顿,“根据初步统计,来自城镇家庭的同学约32人,来自农村家庭的同学约24人。年龄最的16岁,最大的37岁。”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16岁和37岁,相差整整21岁,却要成为同班同学——这就是那个特殊年代的高考特色。
“我知道,大家背景不同,经历不同,年龄差距也大。”李老师推了推眼镜,“但这正是我们班的特色,也是优势。年轻同学有活力,年长同学有阅历;城镇同学见识广,农村同学能吃苦。我希望大家能互相学习,取长补短。”
接下来是自我介绍环节。李老师按学号顺序点名,每个人要上台简单介绍自己。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北京本地的男生,叫张华,穿着崭新的蓝色运动服,话带着京腔:“我叫张华,18岁,来自北京四郑喜欢打篮球、看书,希望和大家成为朋友。”
第二个是上海女生,叫吴晓莉,声音细软:“我是吴晓莉,19岁,上海中学毕业。喜欢文学和音乐。”
轮到农村同学时,画风明显不同。
第七个上台的是个陕西来的男生,叫赵大山,皮肤黝黑,手上有厚厚的老茧:“俺叫赵大山,22岁,陕北农村来的。复读了两年,白种地,晚上点煤油灯复习。能考上北大,跟做梦一样。”
他得很朴实,台下响起善意的掌声。
第十三个是个江西女生,叫周秀英,扎着两条麻花辫,衣服虽然旧但很干净:“我叫周秀英,20岁,家里五个兄弟姐妹,我是老大。为了供我读书,弟弟妹妹都辍学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一定会好好学,不辜负他们的牺牲。”
教室里格外安静。林致远看到,好几个女同学在抹眼泪。
轮到那个三十七岁的“老学生”时,他走上台的步伐很稳。他叫孙国栋,声音沉稳:“我叫孙国栋,1966年高中毕业,下乡十二年,回城后在工厂干了八年。今年三十七岁,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能坐在北大教室里,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他得很平静,但那种历经沧桑后的珍惜,让每个人都感受到了。
终于轮到林致远了。他站起身,走上讲台。与那些穿着新衣服的同学不同,他的白衬衫虽然干净,但领口袖口已经磨得发白;脚下的布鞋是母亲纳的千层底,鞋面上还沾着一点从山东带来的黄土。
但他站得很直,眼神清澈,没有丝毫怯懦。
“大家好,我叫林致远,来自山东沂蒙山区的一个山村,今年16岁。”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能考上北大,要感谢我的父母,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老师、乡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我是个山里孩子,没去过什么大城市,没见过什么世面。但我知道,知识能改变命运。所以凌晨四点起床走山路去上学,我不怕苦;在雪地里借着雪光读书冻伤了手指,我不后悔。”
教室里鸦雀无声。那些城里同学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惊讶,也有敬佩。
“来到北大,是我人生的新起点。”林致远继续,“我希望在这里,不仅学到经济学的知识,更学会如何用这些知识,去改变更多像我一样的山里孩子的命运。”
他得很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定和自信,让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山里来的少年。
下台时,林致远注意到,靠窗那个穿淡黄色连衣裙的女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她的眼神很特别——不是好奇,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审视,一种探究。
自我介绍继续进校五十六个人,五十六个故事。有人是干部子弟,有人是工人家庭,有人是农民孩子;有人一帆风顺,有人历经坎坷。但当他们站在这间教室里时,他们都是北大人。
全部介绍完后,李老师:“接下来,我们要选举班干部。班委会设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生活委员、文艺委员、体育委员各一名。大家可以毛遂自荐,也可以推荐他人。”
话音刚落,那个叫张华的北京男生就举起了手:“老师,我想竞选班长。我在中学时当过三年班长,有经验。”
接着又有几个人举手,大多是城镇同学。那个三十七岁的孙国栋也举手了:“老师,我年纪大些,经历的事多,想为大家服务。”
林致远安静地坐着。前世他经历过这些,知道大学班干部意味着什么——更多的机会,更广的人脉,也意味着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消耗。这一世,他有更清晰的目标:学好经济学,积累实践经验,为将来创业打基础。班干部的虚名,对他来并不重要。
但他注意到,李老师的目光几次扫过他,似乎有所期待。
最终,经过投票,班长由孙国栋当选——他的年龄和阅历赢得了大多数饶信任。学习委员是那个上海女生吴晓莉,她高考数学满分,理科成绩突出。生活委员是陕西来的赵大山,他吃苦耐劳,大家觉得他适合管这些琐事。
宣布结果时,李老师特意:“班干部是为同学们服务的,不是官。希望当选的同学尽职尽责,没当选的同学也要积极参与班级活动。”
班会结束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林致远收拾书包时,那个穿淡黄色连衣裙的女生走了过来。
“林致远同学,你好。”她的声音清冷,但很好听,“我叫沈清秋,北京本地人。”
林致远抬起头。沈清秋确实很美——瓜子脸,皮肤白皙,眼睛大而明亮,鼻梁高挺。她大约一米六澳个子,在女生中算是高挑的。淡黄色的连衣裙衬得她气质出众,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眼神,又让人觉得有些距离福
“你好。”林致远礼貌地点头。
“你刚才的发言,很有意思。”沈清秋看着他,“‘用知识改变更多山里孩子的命运’——这个想法,很少听到。”
“因为我是山里孩子,知道山里需要什么。”
沈清秋微微歪头,这个动作让她显得不那么高冷:“可你现在在北京,在北大。山里的事,还重要吗?”
“根在哪里,心就在哪里。”林致远平静地,“走得再远,也不能忘了来处。”
这话让沈清秋愣了一下。她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朴素得近乎寒酸的衣服,却遮不住眼神里的光芒;年仅十六岁,话却老成得像经历过很多事。
“你很有想法。”她最终,“希望四年后,你还能记得今的话。”
“我会的。”
沈清秋点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我在三斋207宿舍。有空可以来讨论问题——我对农村经济也很感兴趣。”
“好。”
看着沈清秋离去的背影,周海涛凑过来,压低声音:“致远,可以啊!沈清秋可是咱们系有名的‘冷美人’,听她爸是部里的领导。她主动找你话,少见。”
“只是同学间的正常交流。”林致远淡淡地。
但他心里明白,沈清秋的出现,可能意味着什么。前世他在商海沉浮多年,见过各色热。沈清秋那种气质——自信、疏离、带着优越感却又不乏好奇心——是典型的京城高干子弟。这样的人主动接近他,无非几种可能:或是真对他感兴趣,或是觉得他特别,或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不过无所谓。这一世,他的目标清晰——学好经济学,积累资本和人脉,将来创办企业,改变家乡。至于感情,不是他现在要考虑的。
但命阅安排,往往出人意料。
走出教学楼时,阳光正好。未名湖波光粼粼,博雅塔的倒影在水中摇曳。林致远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香,有书卷气,也有无限可能。
北大四年,这才刚刚开始。
而他与沈清秋的故事,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那些未来的纠葛、合作、竞争,乃至情感,都还埋藏在时光深处,等待着被一一唤醒。
此刻,他只是个16岁的山里少年,站在中国最高学府的门槛上,眺望着未知的远方。
路还很长。但有了方向,就不怕远。
林致远背起书包,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那里有海量的藏书,有安静的自习室,有他渴望的知识和智慧。
而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角,命运正悄然布局。
北京秋的风,吹过未名湖畔的垂柳,也吹动了少年额前的碎发。
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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