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北京的前一晚,林家灯火通明。
王秀兰在厨房忙着烙煎饼——那是山东人远行的干粮,耐放,顶饿。林大山在整理行李,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晓雨趴在桌上写信——她要给哥哥写信,但字还认不全,画了很多图画。
林致远在写最后一篇讲话稿。明,他要在村给孩子们讲话。这可能是他离家前,最后一次和家乡的孩子们交流了。
他写得很认真:
亲爱的弟弟妹妹们: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在去北京的路上了。北京很远,要坐一一夜的火车。但再远,也远不过梦想的距离。
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每都在想一个问题:山外面是什么?爹告诉我,山外面是更大的山。但我不信。我觉得,山外面一定有不一样的世界。
为了看到那个世界,我做了很多事——
我凌晨四点起床,举着火把走十五里山路去上学;
我在雪地里读书,冻伤了三根手指;
我走六十里路去公社卖药,给娘治病;
我在煤油灯下熬到深夜,一遍遍背单词、做习题……
很多人问我:苦吗?累吗?后悔吗?
我的回答是:苦,但不后悔。因为我知道,今的苦,是为了明的不苦;今的累,是为了明的轻松。
弟弟妹妹们,你们可能觉得,山里孩子命苦,没出路。但我要告诉你们——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没有路,就开路;山太高,就翻山。
我做到了,你们也能做到。
但记住:走出去,不是为了不回来。而是为了有能力回来,回来修路,回来架桥,回来点亮更多的灯。
今,我走出去了。明,我等你们走出来。
咱们山里孩子,不比任何人差。缺的只是机会,只是信心。现在,我给你们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
我在北京等你们。
我在更好的未来等你们。
你们的哥哥 林致远
1985年8月31日夜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致远的眼睛湿了。他想起前世,他走出大山后就很少回来,等想回来时,父母已老,家乡已变。这一世,他要让家乡变得更好,让更多的孩子走出来。
“致远,写完了?”王秀兰端着一碗鸡蛋茶进来。
“写完了,娘。”
“喝点茶,早点睡。明要赶路。”
“娘,您也早点休息。”
王秀兰坐在炕沿,看着儿子,看了很久:“致远,娘这一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但娘最心疼的,也是你——你吃的苦太多了。”
“娘,我不苦。”
“怎么不苦?”王秀兰抹眼泪,“那么就上山采药,那么冷还在雪地里读书……娘看着心疼。”
“娘,”林致远握住母亲的手,“那些苦,都是甜的。因为它让我走到了今。”
林大山也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致远,这个你带上。”
布包里是一把银锁——正是当年卖掉又赎回来的那把。
“爹,这……”
“带着,”林大山,“这是咱家的念想。想家了,就看看。”
“爹,您留着……”
“让你带着就带着!”林大山难得强硬,“你在外头,爹娘帮不上忙。这把锁,就当是爹娘陪着你。”
林致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前世,他破产时把这把锁又卖了,换来一顿饭钱。这一世,他要好好留着,传下去。
“爹,娘,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爹娘不要你有多大出息,”王秀兰哭着,“就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嗯。”
那一夜,林家的灯火亮到很晚。一家四口了很多话,流了很多泪,但更多的是笑——为过去,为现在,为未来。
八、启程
1985年9月1日,清晨。
林家村到公社的山路上,走着一支长长的队伍。林致远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全村男女老少。林大山和王秀兰牵着手,晓雨蹦蹦跳跳,林老栓敲着锣,林大壮舞着狮子。
这是山里人送孩子远行的最高礼节——全村相送,送出山,送到路口。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林致远停下脚步。这棵树,见证了他太多时刻——雪地读书,清晨挑水,离别送校
他走过去,摸了摸粗糙的树干,轻声:“老槐树,我走了。但我会回来。”
树叶沙沙作响,像在回应。
队伍继续前校翻过第一道山梁时,林致远回头看了一眼——村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吠声依稀可闻。
这是他的根,他的来处。
翻过第二道山梁,景色变了。山路变宽了,能看见远处的公路,能听见汽车的喇叭声。
这是他要走的路,他的去处。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公社就在眼前。长途汽车站门口,停着一辆绿色的大巴车。车前挂着红绸,贴着“欢送状元赴京求学”的标语。
送行的人群更多了——公社的领导,学校的老师,食品厂、白酒厂的工人,还有闻讯赶来的乡亲们。
周老师挤过来,塞给他一包煎饼:“致远,路上吃。”
赵老师和李老师也来了,赵老师握着他的手:“到了北大,继续努力。但也要注意身体。”
李老师还是那句话:“常写信。”
马厂长和郑厂长一起过来,每人塞给他一个信封:“致远,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在北京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
林致远打开一看,每个信封里都是一百元。
“厂长,这太多了……”
“不多!”郑厂长,“没有你,我们的厂子早垮了。这点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林致远推辞不过,收下了。
发车时间到了。林致远登上汽车,站在车门处,向送行的人们挥手。
“致远,保重!”
“常回来!”
“给咱们山里人争光!”
汽车缓缓启动。林致远从车窗探出头,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越来越,看着故乡的山水越来越远。
但他没有悲伤。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离别,是出发;不是结束,是开始。
汽车驶上公路,加速,向着北方,向着北京,向着那个古老而又年轻的城市,向着那个未知而又充满希望的未来。
林致远坐回座位,从包里拿出那把银锁。锁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像故乡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
他握紧银锁,在心里默默:
爹,娘,晓雨,乡亲们,老师们,同学们……
我走了。
但我会回来。
带着知识,带着经验,带着改变大山的力量。
山高水长,从此启航。
但无论走多远,飞多高——
根,永远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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