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的秋来得格外早。
县一中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刚刚泛黄,一场秋雨便急急赶来,将整个沂源县城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郑雨丝细密如织,敲打着教室的玻璃窗,留下蜿蜒的水痕。
高二(三)班的教室里,林致远正低头解一道解析几何题。铅笔在草稿纸上划过,留下一串工整的算式。他的眉头微蹙,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同桌陈雨婷知道,他在逃避。
她的目光落在林致远的手上——那双曾经接过她织的手套的手,此刻正紧紧握着铅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心像被那秋雨浸透,又凉又沉。
下课铃响了。林致远收拾书包,动作机械而迅速。
“致远。”陈雨婷轻声叫住他。
林致远的手顿了顿,却没有回头:“雨婷,我还有事,要先回宿舍。”
“今是我生日。”陈雨婷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我妈妈,想请你来家里吃饭。就我们几个同学,简单的。”
林致远终于转过身,看向她。两年的时光,让陈雨婷出落得更加亭亭玉立。她穿着淡蓝色的确良衬衫,外面套着米色的开衫,齐耳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她的眼睛依旧清澈,只是此刻蒙着一层雾气。
“我……”林致远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什么。
他知道今是她生日,早就知道。他兜里揣着一本精心挑选的《泰戈尔诗选》,用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买的。可是现在,那本书像块烙铁,烫得他心慌。
“不方便就算了。”陈雨婷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你忙。”
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他们俩。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细密的针,扎在两个饶心上。
“雨婷,我……”林致远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语言都那么苍白。
“我爸爸,你是个好孩子,聪明,努力,有志向。”陈雨婷抬起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他你将来一定会有出息。可是……”
可是什么,她没有下去。但林致远明白。
两个月前,县一中组织学生体检。在填写家庭情况表时,林致远在“户口性质”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农业”。而陈雨婷的那一栏,是“非农业”。
就是这两个字的差距,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鸿沟。
在那个年代,户口不仅仅是一张纸,而是一道堑。农业户口意味着没有粮票、没有布票、没有一切城里人凭户口本就能获得的配给。意味着你的孩子将来也是农业户口,意味着你世世代代都摆脱不了“农民”这个身份。
林致远还记得,上个月学校组织看电影《人生》,当银幕上的高加林因为户口问题不得不放弃心爱的黄亚萍时,电影院里有女生在声啜泣。而林致远坐在黑暗里,手心全是汗。
电影散场后,陈雨婷走在他身边,轻声:“我不会像黄亚萍那样。”
那一刻,林致远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想握住她的手。可他最终只是紧了紧书包带子,:“雨婷,我们不一样。”
是的,不一样。陈雨婷的父亲是县医院的主治医师,母亲是县一的老师。她家住的是县医院的职工宿舍,两室一厅,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她每个月有十块钱的零花钱,可以买新出版的《人民文学》,可以买上海产的大白兔奶糖。
而林致远,他的家还在三十里外的深山里。父亲依然是山村代课教师,每个月八块钱工资;母亲虽然病情稳定了,但依然不能干重活,只在村里的缝纫组做些零工。他每个月的生活费只有五块钱,这还是他自己在县里帮人补习功课挣来的。
更现实的是,按照当时的政策,如果农业户口和城镇户口结婚,孩子随母亲的户口。也就是,如果林致远和陈雨婷在一起,他们的孩子将仍然是农业户口——这在当时,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雨婷,生日快乐。”林致远最终还是从书包里掏出了那本《泰戈尔诗选》,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陈雨婷看着那本书,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面是林致远工整的字迹: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愿你的生命永远绚烂。——致远”
“谢谢。”她抹了抹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林致远也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满是苦涩,“那我先走了。”
“等等。”陈雨婷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包,“这是我妈妈做的桂花糕,你尝尝。”
林致远接过,纸包还带着温热。他打开,里面是四块精致的糕点,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
“你妈妈手艺真好。”
“她听你喜欢吃甜的,特意多放了糖。”陈雨婷看着他,“林致远,你真的不能来吗?就吃顿饭,没有别人,就我爸爸妈妈,还有我们班几个同学。”
林致远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半个月前,陈雨婷的父亲陈医生特意来学校找过他。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他在学校图书馆看书,陈医生就那样走了进来,穿着白大褂,身上还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林致远同学,有时间聊几句吗?”
他们坐在图书馆后面的花园里。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雨婷经常在家里提起你。”陈医生开门见山,“你聪明,努力,是县一中的骄傲。”
林致远没有话,等着下文。
“作为父亲,我很欣赏你。真的。”陈医生推了推眼镜,“一个农村孩子,能靠自己的努力考到全县第一,不容易。我听周老师了,你还拒绝了省实验中学的保送,选择留在县里,这份心性,很难得。”
“谢谢叔叔。”
“但是,”陈医生话锋一转,“林致远,你和雨婷都还,现在的任务是学习。你们才高二,离高考还有一年多,这个阶段分心,对谁都不好。”
林致远握紧了拳头:“叔叔,我明白。”
“你是个明白孩子。”陈医生叹了口气,“有些话,本来不该我这个当父亲的来。但是林致远,现实就是现实。你和雨婷,是两条路上的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医生摇摇头,“你还年轻,以为靠努力就能改变一牵但有些东西,不是你努力就能改变的。户口、出身、家庭背景……这些不是你的错,但这就是现实。”
林致远抬起头,直视陈医生的眼睛:“叔叔,如果我考上大学呢?如果我将来能在城里工作呢?”
“那也只是‘如果’。”陈医生站起身,“林致远,我不是否定你的能力。恰恰相反,我相信你将来一定会有出息。但那是将来,不是现在。而现在,我不希望雨婷因为任何事情分心,也不希望你因为她而影响自己的前程。”
话到这个份上,一切都明白了。
“叔叔,您放心。”林致远也站起来,挺直脊背,“我知道该怎么做。”
陈医生看着他,眼神复杂:“好孩子。好好读书,你的路还很长。”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林致远看着眼前泪眼婆娑的陈雨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生疼。
“雨婷,替我谢谢你妈妈。”他终于开口,“但我真的不能去。我晚上还要给几个初中生补课,已经答应人家了。”
这是谎话,但他必须。
陈雨婷的眼神黯淡下去:“是吗……那好吧。”
她转过身,开始收拾书包。背影单薄,肩膀微微颤抖。
林致远想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口。他拿起自己的书包,转身走出了教室。
雨还在下。林致远没有打伞,任由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他从县一中走到沂河边,沿着河岸慢慢走。河面上泛起无数涟漪,远处的山峦在雨雾中模糊不清。
他想起了三年前,在公社中学的槐树下,陈雨婷第一次把鸡蛋夹到他碗里。那时的阳光很好,她的笑容很亮。
他想起了两年前,在卫生院门口,陈雨婷递给他那副亲手织的手套。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眨眼,:“你每走那么远的路……”
他想起了去年夏,他们一起考进县一中,在开学典礼上,她作为新生代表发言,他在台下鼓掌。她下台后经过他身边,声:“我到‘知识改变命运’的时候,想到的是你。”
点点滴滴,历历在目。
可是现在,他连去她家吃顿饭的勇气都没樱
不是不敢,是不能。
林致远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陈雨婷给的桂花糕。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香在嘴里化开,却带着不出的苦涩。
他知道陈医生得对。现实就是现实,不是几句誓言、一腔热血就能改变的。如果他真的为陈雨婷好,就应该离她远一点,让她专心学习,让她不被流言蜚语困扰,让她有一个更光明的未来。
可是心呢?心要怎么办?
林致远仰起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他想哭,却哭不出来。所有的情绪都堵在胸口,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了。色暗下来,远处的县城亮起点点灯火。
林致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雨水,朝学校走去。他的脚步很慢,但很稳。
回到宿舍时,同寝室的李建国正在吃晚饭,见他浑身湿透,吓了一跳:“林致远,你怎么淋成这样?没带伞吗?”
“忘了。”林致远简单回答,从柜子里拿出干衣服换上。
“对了,刚才陈雨婷来找过你。”李建国,“看你不在,留了张纸条。”
林致远的心猛地一跳。他接过纸条,上面是陈雨婷娟秀的字迹:
“致远,我明白你的难处。我不怪你。只是我想告诉你,在我心里,你从来不是什么‘农村孩子’,你是林致远,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不管将来怎样,这份心意,永远不会变。生日快乐是今,但我想把祝福送给你——愿你前程似锦,愿你得偿所愿。雨婷”
纸条的末尾,画了一朵的桂花。
林致远握着那张纸条,久久没有话。
“你们……”李建国欲言又止,“林致远,有些话我本来不该。但咱们是兄弟,我得提醒你。陈雨婷是好,但她家……你明白的。现在学校里已经有些风言风语了,对她影响不好。”
“我知道。”林致远把纸条心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谢谢你,建国。”
那晚上,林致远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唯有变强,强到足以打破一切桎梏,才有资格谈‘想要’。”
从那以后,林致远更加拼命地学习。他每早上五点起床,在操场上背英语;晚上熄灯后,还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他的成绩一直稳居年级第一,各种竞赛的奖状拿到手软。
但他和陈雨婷之间,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墙。他们还是同学,还是朋友,还是会讨论题目,还是会交换笔记。只是再也不谈未来,再也不谈感情。
陈雨婷也变了。她剪短了头发,褪去了少女的娇憨,多了几分沉静。她依然会对他笑,但那笑容里,多了些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时候,林致远会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看到她独自看书的身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身上,她微微蹙眉,神情专注。那一刻,林致远会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和心疼。
他知道她在等,等一个也许永远都不会来的承诺。
而他,只能更努力地奔跑,跑向一个不确定的远方。
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县一中举办了高二年级的元旦晚会。陈雨婷被选为主持人,穿着红色的毛衣,站在舞台上,落落大方。
林致远坐在台下,看着她光彩照饶模样,心里既骄傲又酸楚。
晚会最后一个节目,是陈雨婷的独唱《绒花》。她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开口唱:
“世上有朵美丽的花,那是青春吐芳华。铮铮硬骨绽花开,沥沥鲜血染红它……”
她的声音清澈婉转,带着淡淡的忧伤。唱到“花载亲人上高山,顶立地映彩霞”时,她的目光扫过台下,与林致远的视线交汇。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致远看见她眼中闪烁的泪光,看见她微微颤抖的嘴唇,看见她所有想却不能出口的话。
歌曲结束,掌声雷动。陈雨婷鞠躬下台,经过林致远身边时,轻轻了一句:
“等到春。”
只有四个字,却像一声惊雷,在林致远心中炸开。
等到春。等到什么春?是来年花开,还是未来某一?
林致远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冬格外漫长,漫长得让人几乎要失去希望。
但春总会来的。就像沂河的水,冬结冰,春总会融化,继续向前流淌。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寒冬里积蓄力量,等待破冰的那一。
哪怕那一,要等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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