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1月20日,腊月二十六,县一中放寒假的前一。
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敲打着教室的窗玻璃。林致远正在收拾书包,将最后一本《高等代数》笔记心翼翼地塞进粗布包袱。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几个家在县城的同学正兴奋地讨论着寒假计划。
“致远!”教室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致远抬头,看见食品厂马厂长站在门口,身边还跟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那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花白,眉头紧锁,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焦虑。
“马厂长?”林致远有些意外,快步走过去。
“可算找着你了。”马厂长搓着手,嘴里呵出白气,“这是县白酒厂的郑有才郑厂长,我的老战友。他有急事找你帮忙。”
郑厂长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林致远的手。他的手冰凉,掌心都是茧,握得特别用力:“林致远同学,久仰大名。我们厂……遇到大麻烦了。”
林致远注意到郑厂长的眼睛布满血丝,眼袋深重,显然很久没睡好觉了。“郑厂长,您慢慢。”
“能不能找个地方详细?这里……”郑厂长看了看空荡荡的教室。
“去我宿舍吧,就在教师家属院。”
三人踩着积雪,穿过寂静的校园。路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北风中颤抖。林致远心里快速盘算着:白酒厂?前世他隐约记得,县白酒厂在1983年左右就倒闭了,工人全部下岗。当时这事闹得挺大,还在县礼堂开过下岗工人安置大会。
宿舍里烧着蜂窝煤炉子,还算暖和。林致远给两裙了热水,郑厂长捧着搪瓷缸,手还在微微发抖。
“林同学,我就直了。”郑厂长深吸一口气,“我们白酒厂,快撑不下去了。”
他从随身携带的破旧人造革包里掏出一叠文件——财务报表、生产记录、销售清单。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
“你看,这是去年一年的数据。”郑厂长指着报表上的数字,“生产了120吨‘沂河大曲’,只卖出47吨,库存积压73吨。仓库都快堆不下了。”
林致远接过报表仔细看。数字触目惊心:生产成本每吨1800元,销售价每吨2200元,毛利润每吨400元。但实际销售47吨,总收入10.34万元,而工人工资、设备折旧、原料采购……总支出高达18.6万元。净亏损8.26万元。
“这还不是最糟的,”郑厂长声音发苦,“银行去年给我们贷了5万元周转金,下个月就到期了。现在账上只剩832块钱,别还贷款,连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
马厂长在一旁补充:“老郑他们厂有132个正式工,加上临时工差不多200号人。要是厂子倒了,这些工人怎么办?一家老都指望着这份工资吃饭呢。”
郑厂长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县轻工局下了最后通牒:如果到今年六月份还不能扭亏为盈,就关停酒厂,我被撤职查办,工人……自谋生路。”
房间里一片沉默。只有炉子里煤块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林致远放下报表,问:“郑厂长,我能去厂里看看吗?”
“现在就去!”郑厂长立刻站起来,“车就在校门口。”
一辆锈迹斑斑的解放牌卡车停在雪地里。三人上了车,卡车在颠簸的雪路上缓慢行驶。郑厂长一路指指点点:
“你看这条路,还是五八年大跃进时修的,二十多年没大修过。晴一身土,雨两脚泥,运输成本就比别人高。”
“那边是县糖酒公司的仓库,我们的酒主要靠他们代销。可他们现在优先卖淄博、济南来的酒,那些酒包装好,有面子。”
“前面那个作坊看见没?个体户开的,三五个大缸就开始酿酒,成本低,卖得便宜,把低端市场全占了。”
林致远默默听着,观察着。1982年的中国,正处于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的夹缝郑国营企业还端着“铁饭碗”的架子,但个体经济已经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白酒行业尤其明显——几乎每个县都有自己的酒厂,产品同质化严重,竞争激烈。
卡车驶进白酒厂大门时,林致远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厂区占地不,足有三十多亩,但一片破败。围墙倒了半截,用铁丝网勉强围着。院子里的雪没有清扫,被车辙和人脚印碾得乌黑。几排砖瓦厂房,窗户玻璃碎了就用木板钉上。烟囱倒是冒着烟,但那烟有气无力,灰白色,在铅灰色的空下显得格外凄凉。
最扎眼的是仓库——一栋长长的平房,窗户全部敞开,里面堆满了酒箱,一直码到屋顶。几个工人正从卡车上卸货,把新生产的酒继续往仓库里搬。
“还生产?”林致远问。
“不生产怎么办?”郑厂长苦笑,“工人要干活,机器不能停。停了,人心就散了。可是生产出来又卖不出去,就成了恶性循环。”
走进车间,一股混杂着酒糟味、霉味和铁锈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车间里很冷,工人们穿着厚重的棉袄,机械地操作着设备。蒸煮锅、发酵池、蒸馏器……都是五六十年代的老设备,锈迹斑斑,管道接头处用麻绳缠着防漏。
一个老师傅正在检查蒸馏塔,看见郑厂长,直起腰打招呼:“厂长,三号发酵池又漏了,得停用。”
“还能修吗?”
“修过三次了,这次漏得厉害,得换内胆。可仓库里没备件,要去淄博订,最快也得一个月。”
郑厂长摆摆手,什么也没,但那背影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福
林致远走到流水线末端。那里正在灌装白酒——普通的圆柱形玻璃瓶,贴上简陋的红色标签,上面是手写的“沂河大曲”四个字,下面一行字“山东沂源县国营白酒厂”。瓶盖是普通的铁皮盖,有些已经生锈。
他拿起一瓶,仔细端详。标签印刷粗糙,墨色不均,“沂”字还缺了一笔。瓶身有不少气泡和杂质,对着光看,酒液微微浑浊。
“能尝尝吗?”
“当然。”郑厂长打开一瓶,找来三个粗瓷碗,各倒了半碗。
林致远先闻了闻——酒气冲鼻,带着一股生粮的腥味。浅尝一口,入口辛辣,回味发苦,度数估计在55度以上。
“多少度?”
“58度。”郑厂长自己也喝了一口,“咱们山东人喝酒就讲究个烈。可现在的年轻人,开始喝低度酒了。”
马厂长咂咂嘴:“味儿是正,就是太冲。我这种老酒鬼还行,一般人受不了。”
林致远没话,在车间里慢慢走,仔细观察每一个环节。他发现几个问题:
第一,工艺落后。还是传统的固态发酵法,周期长,出酒率低,质量不稳定。
第二,设备老化。管道漏气,温度控制不准,导致每批酒的口感都有差异。
第三,产品单一。只有58度高度白酒,包装简陋,没有档次区分。
第四,销售僵化。完全依赖糖酒公司代销,没有自己的销售渠道。
回到厂长办公室——一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屋,生着煤炉,墙上贴满了生产指标图表,但大部分都是红字(未完成)。办公桌是旧课桌改的,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茬子。
“林同学,你看……”郑厂长眼巴巴地望着他,那眼神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看着最后一根稻草。
林致远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破败的厂区。雪还在下,工人们三三两两从车间出来,缩着脖子往宿舍区走。那些背影佝偻着,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深深的脚印。
他想起前世,这个厂倒闭后,工人们聚集在县政府门口静坐,举着“我们要吃饭”“孩子要上学”的牌子。后来大部分人去了建筑工地,有的去了煤矿,还有的摆起了摊。一个老师傅因为领不到工资,没钱给老伴看病,老太太没熬过那个冬。
“郑厂长,”林致远转过身,目光坚定,“我有一些想法。但需要您全力配合,也需要工人师傅们的支持。”
“你!只要能让厂子活过来,我什么都听你的!”郑厂长激动得站起来。
“第一,当前最紧急的是去库存。73吨积压酒,按每吨2200元算,就是16万多元的资金被占用。必须在一个月内处理掉至少一半。”
“一个月?怎么可能?”郑厂长瞪大眼睛,“去年一年才卖了47吨。”
“用非常规方法。”林致远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纸笔开始写画,“我们可以搞一个‘春节惠民大行动’。”
他在纸上列出要点:
1. 散酒直销
“把积压酒分装成散酒,用大缸越各公社集市,现场售卖。价格定低些,每斤1块钱(原瓶装每斤1.1元)。老百姓过年需要酒,散酒便宜,适合普通家庭。”
2. 以物易物
“咱们沂源山区,老百姓手里没钱,但有东西——花生、红枣、地瓜干、鸡蛋。我们可以用酒换物,换来的农产品可以给工人发福利,也可以加工出售。”
3. 预售酒券
“设计一种‘酒券’,面值5元、10元。现在到腊月二十八,买酒券打八折。等正月十五后来提酒。这样可以快速回笼资金。”
4. 捆绑销售
“和食品厂合作——”他看向马厂长,“买十斤山楂糕,送一斤白酒;买五盒礼品装,送一瓶酒。互利共赢。”
马厂长一拍大腿:“这个好!我们厂的山楂糕现在卖得不错,正好带动你们的酒!”
郑厂长眼睛亮了,但随即又暗下去:“办法是好,可需要人手啊。厂里干部加上行政人员才二十来个,跑全县十几个公社,根本不够。”
“用工人。”林致远,“组织工人销售队,每队三五人,包一个公社。卖出去有提成——比如每卖一斤提成五分钱。工人熟悉本地情况,有亲戚朋友,好开展工作。”
“可工人们……愿意吗?从来没干过销售。”
“开全厂动员大会。把厂子的困境如实告诉大家,把方案清楚。我相信,为了厂子不倒闭,为了自己不失业,大家会愿意的。”
郑厂长重重点头:“好!我明就开会!”
“第二,”林致远继续写,“要开发新产品。咱们不能只靠高度白酒一条腿走路。”
他想起前世的知识:八十年代初,低度酒、果酒开始兴起。特别是果酒,工艺相对简单,原料成本低,很适合山区酒厂。
“咱们沂源有什么水果?”
郑厂长想了想:“苹果最多,今年大丰收,供销社收购价才八分钱一斤,很多烂在地里没人要。还有山楂、柿子、枣……”
“就用这些!”林致远眼睛发亮,“开发苹果酒、山楂酒、枣酒。度数定在12-18度,适合女性和年轻人。包装要漂亮,瓶型要好看,可以做成礼品装。”
他详细解释工艺:“果酒比白酒简单。水果破碎、压榨、发酵、澄清、陈酿。咱们厂有现成的发酵池和蒸馏设备,稍加改造就能用。技术方面,可以请省轻工学院的老师来指导,我听他们有关系——或者,可以去图书馆查资料,我帮您找。”
“第三,改造现有产品。”林致远拿起那瓶“沂河大曲”,“这酒其实底子不错,就是工艺粗糙。我建议:第一,调整配方,加入少量蜂蜜和枣汁,改善口感;第二,开发中低度系列,比如42度、38度;第三,改进包装。”
他在纸上画出草图:“瓶型可以改成仿古的坛形,标签请美术老师设计,要体现沂蒙山区的特色——可以画上沂水河、老槐树。瓶盖换成塑料旋盖,方便开启。还要分档次:普通装、精品装、礼品装。礼品装用纸盒包装,里面垫上红绸布,显得高档。”
“第四,开拓销售渠道。”林致远列出几条:
直接对接饭店、招待所、机关食堂
在各公社设代销点,给代销员提成
联系周边县市的糖酒公司,用新产品打开市场
利用春节、端午、中秋等节日搞促销
“最重要的是,”林致远最后,“要讲好故事。”
“故事?”
“对。咱们的酒为什么好?因为用的是沂河水,沂蒙山的粮食,传统的工艺。要宣传‘沂河千年水,酿得一杯香’。可以在标签上印上简短的故事,可以在销售时讲解。人们喝的不仅是酒,更是文化和情怀。”
一番话下来,郑厂长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满脸激动:“好!好!思路清晰,办法具体!林同学,你这不是金点子,是救命的方子啊!”
但他马上想到实际问题:“可是……钱呢?散装需要酒缸和运输工具,新产品需要改设备和买原料,包装要重新设计印刷……哪一样不要钱?账上就八百多块啊。”
林致远早就想到这一点:“启动资金可以从预售酒券中来。我算过,如果预售出2万斤酒,按八折算,能回笼1.6万元。这笔钱足够前期投入了。”
“如果预售不成功呢?”
“那就发动工人集资。”林致远得很坚决,“每人出五十、一百,凑个几千块钱启动。告诉大家,这是救厂,也是救自己。厂子活了,钱加倍还;厂子倒了,钱打水漂。我相信工人们会算这笔账。”
郑厂长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才十五岁啊,可话做事,比很多老厂长还有魄力,有章法。
“林同学,你……你为什么这么帮我们?”郑厂长声音有些哽咽,“我们非亲非故,你完全可以不管。”
林致远看向窗外。雪停了,夕阳从云缝中透出一点光,照在仓库堆积如山的酒箱上。那些酒箱沉默地立着,像一座座墓碑,埋葬着这个厂最后的希望。
“郑厂长,我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如果不是马厂长的食品厂给我机会,我连给娘买药的钱都凑不齐。”他缓缓,“我知道工人家庭的不易。我爹教书的村里,好多孩子爹妈在厂里上班,厂子要是倒了,那些孩子可能连学都上不起。”
“我帮你们,不只是为钱,更是为人。为那132个工人,为他们背后的132个家庭。”
屋子里安静下来。马厂长抹了抹眼角,郑厂长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
良久,郑厂长转过身,眼睛通红,但眼神坚定:“林同学,就按你的办!我郑有才这条老命,就押在这上面了!”
干就干。当晚上,白酒厂会议室灯火通明。郑厂长召集所有班组长以上干部开会,林致远列席。当他把完整的方案讲出来后,起初是一片质疑。
“散装卖酒?那不是倒退回作坊了?”
“工人去卖酒?那不是不务正业吗?”
“果酒?咱们从来没做过,技术哪里来?”
“预售?老百姓凭啥相信我们?”
面对质疑,林致远不慌不忙,一一解答:
“散装不是倒退,是适应市场。老百姓要的是实惠,不是包装。”
“工人卖酒正是务正业——厂子要活下去,人人都要出力。销售提成能让工人多一份收入。”
“技术可以学,可以去请,可以实验。不做,永远不会樱”
“预售的成功在于信任。我们国营厂几十年招牌,就是信任的基础。再,八折优惠是实实在在的。”
他最后:“各位师傅,我知道这些办法不常规,甚至有些冒险。但请想一想——按老路子走,厂子还能撑几个月?等到厂子关门那,咱们这些人都去哪?建筑工地?街头摆摊?还是回家种地?”
这话戳中了所有饶痛处。会议室沉默了。
老书记,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工人,颤巍巍站起来:“我十六岁进这个厂,干了四十二年。从公私合营到国营,从土灶到蒸汽锅炉,我看着这个厂长大。现在要看着它死,我不甘心!”
他看向林致远:“同学,你的那些,我不全懂。但我知道,变,可能活;不变,一定死。我支持你!”
老书记一带头,其他人纷纷表态。最后全票通过方案。
第二,腊月二十七,全厂职工大会在仓库召开。二百多人挤在一起,哈出的白气在屋顶聚成一片雾。
郑厂长没有隐瞒,把厂子的困境、银行的催款、轻工局的通牒,一五一十全了。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啜泣声。
“但是,我们还有希望!”郑厂长提高声音,介绍了林致远的全套方案。他讲得很详细,很动情。
讲完后,他问:“愿意跟厂子共渡难关的,举手!”
一只只手举起来。起初有些犹豫,但很快,全场的手臂如林举起。
“好!”郑厂长眼眶湿润,“那咱们就拼这一把!从今起,全厂分为四个组:散酒销售组,新产品研发组,包装改造组,渠道开拓组。自愿报名,各司其职!”
工人们沸腾了。压抑已久的情绪转化为行动的力量。当下午,厂区就变了样:
仓库里,老师傅们找来几十口大缸,清洗消毒,准备分装散酒;
技术科里,几个年轻技术员翻出所有酿酒书籍,开始研究果酒工艺;
供销科全员出动,跑遍县城所有印刷厂,联系新标签印刷;
最壮观的是销售组——五十多个工人自愿报名,每人领了任务,分赴各公社。他们推着板车,骑着自行车,甚至步行,带着样品和预售券,深入一个个村庄。
林致远也没有闲着。他泡在县图书馆,查遍了所有关于果酒酿造的书籍,做了厚厚一本笔记。又找到一中美术老师,设计了几款新标签:一款是写意的沂水山水,一款是古朴的老槐树,一款是喜庆的春节图案。
他还写了一套宣传话术,教给销售工人:
“咱们沂河大曲,用的是沂河源头水,沂蒙山上粮,传统工艺,实实在在。”
“散装酒实惠,自家喝,办席用,都划算。您尝尝,这味正不正?”
“预售券八折,过了这村没这店。正月十五后来提酒,我们送货上门。”
“果酒是新尝试,度数低,口感甜,适合女同志和年轻人。春节走亲戚,带两瓶新鲜的。”
腊月二十八,第一个好消息传来:南麻公社销售点,一卖出散酒八百多斤,收回现金八百多元,另收到花生三百斤、鸡蛋五百个、红枣二百斤。
腊月二十九,县城预售点排起了长队。很多单位来团购,作为职工福利。一预售出四千多斤,回笼资金三千二百元。
除夕当,郑厂长拿着最新报表,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十时间,销售散酒1.8万斤,预售3.2万斤,收回现金2.56万元,另收到各种农产品价值约五千元。
厂子账上,第一次有了三万多现金!
这个春节,白酒厂的工人们过得格外有意义。大年初三,很多人就自发回到厂里——新产品研发组在试验苹果酒发酵,包装改造组在设计新瓶型,销售组在整理预售订单。
林致远整个寒假几乎住在厂里。他和技术员一起调整果酒配方,试验了十几次,终于找到最佳比例:苹果汁70%,蜂蜜5%,糖25%,发酵温度控制在18-20度,时间15。
正月十五,第一批苹果酒出罐。清澈的金黄色,散发着苹果的清香和淡淡的酒香。度数测定:15度。口感酸甜适中,回味绵长。
全厂工人品尝后,一致叫好。
正月十六,县轻工局王局长来厂视察。看到仓库积压酒少了三分之一,看到新开发的苹果酒样品,听到十回笼资金三万元的汇报,他震惊了。
“老郑,你们这是……起死回生啊!”
“不是我的功劳,”郑厂长把林致远推到前面,“是这位同学的功劳。从方案到执行,全是他一手策划。”
王局长打量林致远:“你就是林致远?一中那个学霸?马厂长的食品厂也是你帮的忙?”
林致远谦虚地:“我只是出出主意,具体工作是郑厂长和全厂工人做的。”
“好啊,年轻人有见识,有担当!”王局长很激动,“你们这个模式,我要在全县工业系统推广!老郑,六月份扭亏为盈,我看没问题!”
有了局长的肯定,工人们干劲更足了。正月过后,新产品正式投产。改进版的“沂河大曲”推出了42度精品装和38度淡雅装,包装焕然一新。苹果酒、山楂酒、枣酒组成“沂蒙三果酒”系列,采用漂亮的玻璃瓶和纸盒包装。
销售渠道全面铺开:县招待所签订了长期供货合同,各公社代销点增加到二十三个,周边三个县市的糖酒公司主动来洽谈。
到三月底,财务报表出来了:第一季度,销售收入11.7万元,扣除成本后,盈利1.2万元。虽然不多,但这是三年来第一次盈利!
全厂欢腾。郑厂长特意召开庆功大会,当着全体工饶面,把一个大红信封交给林致远。
“林致远同学,这是厂里的一点心意——两千元顾问费。没有你,就没有酒厂的今。你不仅是我们的顾问,更是我们的恩人!”
工人们热烈鼓掌。几个老师傅抹着眼泪:“厂子活了,我们的饭碗保住了。”
林致远接过信封,厚厚的一沓,主要是十元大团结。他抽出一千元,放回桌上:“郑厂长,这一千元,我想以白酒厂的名义,设立一个‘职工子女助学基金’。专门帮助厂里困难职工的孩子上学。我自己留一千元,够了。”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随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好几个女工当场哭了——她们的孩子正为学费发愁。
郑厂长握住林致远的手,久久不出话。
四月初,林致远返校前最后一次去酒厂。厂区已经大变样:围墙修好了,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仓库里积压酒只剩不到十吨。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精神饱满。新产品的生产线已经投产,一瓶瓶精致的果酒在传送带上流动,像一条金色的河。
郑厂长送他到门口,紧紧拥抱他:“致远,酒厂永远是你的家。随时欢迎回来。”
卡车驶离厂区时,林致远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酒厂的烟囱冒着袅袅白烟,那烟有了活力,笔直地升向空。厂门口,“沂源县国营白酒厂”的牌子刚刚重新刷过漆,在余晖中闪闪发光。
他握了握口袋里的信封。一千元,在1982年是一笔巨款。但他更珍惜的是另一份收获——那份通过自己的智慧和努力,改变一个企业命运、改变两百个家庭生活的成就福
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他以前只是知道,现在真正懂了。
而这条路,他才刚刚起步。
前方,还有更多的企业需要改变,更多的困境需要突破,更多的命运需要点亮。
卡车驶上公路,加速,向着学校,向着未来。林致远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这个寒假,他救活了一个厂,点亮了两百盏灯。
而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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