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悄然降临。
清晨，林致远推开屋门，看到整个世界银装素裹。群山静默，树枝上积着厚厚的雪，偶尔有雪块落下，发出“噗”的轻响。
“下雪了，路不好走。”林大山担忧地，“要不今请假？”
“不行，今有数学竞赛集训。”林致远穿上母亲用旧棉袄改的棉鞋，又把几块塑料布绑在鞋外防滑，“周老师县里很重视这次竞赛，选拔上了能去市里比赛，要是拿到名次，中考还能加分。”
王秀兰往他书包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路上吃，暖和。”
雪还在下，山路完全被积雪覆盖，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林致远和石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一步都陷进半尺深的雪里。
“鬼见愁”更加险峻，崖边结了一层薄冰。两人几乎是爬着过去的，手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霜。
“致......致远......”石头牙齿打颤，“俺......俺走不动了......”
“坚持住！”林致远回头拉他，“想想你娘，她还在家等你考上高中，光宗耀祖呢！”
想到母亲期盼的眼神，石头咬咬牙，继续前进。
平时一个半时的路，今走了将近三个时。到学校时，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两人满身是雪，像两个移动的雪人。
教室里有炉子，但煤少，只维持着不冻手的温度。林致远搓着手坐下，发现旁边的座位空着——陈雨婷没来。
“雨婷感冒了，请假。”前桌的女生声，“听发烧挺厉害的。”
林致远心中一紧。前世也是这样，初二那年冬陈雨婷得了严重肺炎，差点没救过来。虽然后来治好了，但落下了病根，身体一直很弱。
中午休息时，他去了卫生院。
陈雨婷家在卫生院后面的宿舍区，一排红砖平房。林致远敲开门，开门的是陈雨婷的母亲——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白大褂、面容憔悴的妇女。
“阿姨您好，我是陈雨婷的同学林致远。”他礼貌地，“听她病了，我来看看她。”
陈母打量着眼前这个朴素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女儿常提起这个“山里来的才”，作为母亲，她欣赏这孩子的努力，但也清楚地知道两家差距。她不希望女儿将来受苦。
“雨婷睡了，你......”
“妈，是谁呀？”屋里传来陈雨婷虚弱的声音。
“阿姨，我就几句话，把作业带给她。”林致远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这是我家自己做的山楂糕，开胃的，还有这几本笔记，她病好了可以看。”
陈母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进来吧，声点。”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书桌上摆着收音机、台灯、一排书，墙上贴着几张水彩画——是陈雨婷画的沂蒙山水。靠窗的床上，陈雨婷半躺着，脸色苍白，但看见林致远时眼睛亮了。
“你怎么来了？”她想坐起来，却引发一阵咳嗽。
“别动。”林致远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苏老师让我把今的笔记带给你。数学讲了二元一次方程组，语文是《岳阳楼记》，英语学了新单词。”
陈雨婷看着他被雪打湿的头发和冻红的脸颊，心里一暖：“这么大雪你还来......路上不好走吧？”
“还行，习惯了。”林致远轻描淡写，“你好好养病，别落下功课。竞赛选拔下周开始，你得赶快好起来，咱们班就指望咱俩拿名次了。”
“嗯！”陈雨婷用力点头，又咳嗽起来。
林致远从油纸包里拿出一块山楂糕：“尝尝，开胃的。生病没胃口，吃点这个能多吃点饭。”
陈雨婷接过，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真好吃......是你家做的？”
“嗯，我娘做的。”林致远顿了顿，“雨婷，我听你咳嗽得厉害，晚上是不是睡不好？”
“嗯，一躺下就咳......”
林致远想了想：“你等我一下。”
他跑回家——其实就在卫生院旁边他临时租的一间仓库，每月两块钱，为了周末不来回跑山路。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他之前采的草药：川贝母、枇杷叶、桔梗。
他回到陈家，对陈母：“阿姨，这些草药您拿去，煮水给雨婷喝。川贝润肺止咳，枇杷叶清热化痰，桔梗宣肺排脓。虽然不能代替西药，但辅助治疗有效。”
陈母惊讶地看着这些处理得干干净净的草药：“你懂中医？”
“跟我爹学的，他是山村教师，也会看点常见病。”林致远谦虚道，“您要是不放心，可以问问卫生院的医生。”
“我看看。”陈母毕竟是医生，仔细检查了草药，“嗯，品质不错，处理得也干净。谢谢你，林同学。”
“不客气，阿姨。那我先走了，还要去集训。”林致远对床上的陈雨婷摆摆手，“好好养病，早点回来上课。”
“林致远！”陈雨婷叫住他，从枕头下摸出一副毛线手套，“这个......给你。我看你手都冻伤了。”
手套是深蓝色的，织得很密实，手背处还用白线绣了一朵的雪花。
林致远愣住了。前世她也送过他手套，但那是初二那年的事了。这一世，因为他的主动关心，这份礼物提前了。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他知道这毛线在供销社不便宜，而且明显是手工新织的。
“我织的，不值钱。”陈雨婷脸红了，“你就收下吧，你每走那么远的路......”
陈母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林致远接过手套，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谢谢。那我先走了。”
离开陈家，他戴上手套。很暖和，从手暖到心。
但理智告诉他，必须保持距离。前世就是因为这份感情，让他分心，也让陈雨婷承受了家庭压力。这一世，他要专注学业和事业，而她应该有更好的人生。
数学竞赛集训在下午放学后，周老师亲自辅导。参加集训的有六个人：林致远、李建国，还有四个其他班的尖子生。
“这次县里的竞赛，每个公社选拔两人去参赛。”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题目难度会很大，涉及初中全部知识，甚至有些高中内容。所以我们要超前学习。”
李建国举手：“周老师，那不公平啊，咱们还没学完初中内容呢。”
“竞赛本来就不是公平的游戏。”周老师推了推眼镜，“它考验的是赋、努力和自学能力。从今起，每晚上集训两时，周末全。能坚持的留下，不能的现在退出。”
没人退出。
林致远看着黑板上的题目，前世的知识在脑海中苏醒。这道题他做过——不，准确是他前世教女儿做过。一个巧妙的辅助线，问题迎刃而解。
但他没有立刻举手，而是等其他人思考。
五分钟后，李建国第一个尝试：“老师，我觉得应该在这里加一条线......”
他的解法很繁琐，但方向对了。周老师点头：“思路可以，但太绕。还有更简洁的方法吗？”
林致远举手，走上讲台，用粉笔画了一条几乎没人会想到的辅助线：“连接这两个点，利用相似三角形和圆的性质，三步就能证明。”
教室里一片寂静，然后响起惊叹声。
周老师眼睛亮了：“完美！林致远，你怎么想到的？”
“我......我猜的。”林致远撒了个谎，“直觉告诉我这里应该有条线。”
“数学直觉，这是最宝贵的赋。”周老师感慨，“继续努力，你有希望冲击全县前三。”
李建国脸色不太好看。他一直以数学好自居，现在被一个山里来的子比下去了，心里不是滋味。
集训结束，已经黑了。雪停了，但路上结了冰，更滑。
“林致远，一起走？”李建国忽然主动邀请。
两人走在空无一饶街道上，脚下的冰“咔嚓”作响。
“你数学确实厉害。”李建国开口，“怎么学的？”
“多做题，多思考。”林致远实话实，“我爹给我找了很多题，有些是他自己出的。”
“你爹是老师？”
“山村代课教师。”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实话，我以前有点看不起你们山里来的。觉得你们土，没见识。但我现在服了，你比我们这些公社子弟强。”
林致远有些意外：“谢谢。其实山里山外，都是人。山里人缺的不是脑子，是机会。”
“你得对。”李建国点头，“我爹常，现在政策变了，以后要看真本事，不是看出身。林致远，咱们虽然竞争，但也可以合作。你帮我补数学，我帮你补英语，怎么样？我姑姑在县一中教英语，我有资料。”
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林致远正愁英语资源少：“好，一言为定。”
两只手握在一起，冰雪地里，少年饶情谊简单而真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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