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源县第三公社中学坐落在山脚下,是由一座废弃的庙宇改建而成。三排平房围成一个简陋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挂着半截锈迹斑斑的铁轨——那是上下课的钟。
林致远和石头赶到时,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五六十个学生。他们很快发现,学生分成两拨:一拨是像他们这样从各个山村来的,穿着补丁衣服,背着粗布书包,大多拘谨地站在角落;另一拨是公社和附近厂矿子弟,穿着的确良衬衫、军绿色胶鞋,三五成群笑笑,偶尔投来好奇或轻蔑的目光。
“看,山里的。”有人声。
林致远装作没听见,拉着石头找了个角落放下书包。他从书包里掏出那面镜子,整理了一下被山风吹乱的头发,然后仔细打量这所学校。
前世的记忆涌现:这里将是他未来三年的战场。他会在这里学到知识,遇到恩师,也会遭遇偏见和挫折。而这一世,他要让一切都不同。
“哐!哐!哐!”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敲响了铁轨钟,洪亮的声音响彻校园:“初一新生集合!按身高排成四队!”
学生们乱哄哄地排队。林致远个子中等,站在第二排中间。他注意到老师手里拿着花名册,鼻梁上架着厚厚的眼镜,中山装洗得发白但很整洁——这是教导主任兼数学老师周文彬,一个严谨到近乎苛刻,但内心充满教育热忱的人。
前世,周老师对他影响很深。1981年周老师因胃癌去世时,林致远正在县里参加数学竞赛,没能见到最后一面,这成为他一生的遗憾。
“同学们,欢迎大家来到公社中学。”周老师的声音沉稳有力,“我是教导主任周文彬。从今起,你们就是中学生了。中学和学不一样,这里要学更多知识,也要面对更激烈的竞争。我们学校条件简陋,但教给大家的知识不会简陋;你们来自不同地方,但在知识的殿堂里,人人平等。”
最后一句话,他得很重,目光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公社子弟。
分班结果出来了,林致远被分到初一(1)班,石头在(2)班。两人约好放学一起回家,便各自去了教室。
初一(1)班的教室在第二排平房最东头,门窗破损严重,糊着旧报纸。课桌是长条木板搭在土坯上的,凳子高低不一。黑板是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已经斑驳开裂。
但教室打扫得很干净,窗台上还摆着几个破瓦罐,里面插着野菊花。
班主任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老师,梳着两条麻花辫,圆脸,眼睛很大,话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
“同学们好,我叫苏梅,从上海来。”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娟秀,“我教语文,也是你们的班主任。未来三年,我希望和大家一起,把语文这门课学活、学透、学出滋味来。”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上海来的老师?这在1979年的沂蒙山区可是新鲜事。
林致远却心中一震。苏梅——他想起来了!前世的语文老师确实是上海知青,但她只教了一年就病退回城了,据得了严重的风湿性心脏病。而正是这一年,苏老师激发了他对文学的热爱,送给他一套《唐诗三百首》,扉页上写着:“远方有诗,心中有光。”
这一世,他要改变苏老师的命运。
“现在请大家做自我介绍,自己的名字、来自哪里、有什么爱好。”苏老师微笑着看向第一排,“从这位同学开始。”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瘦高的男生,声音洪亮:“我叫李建国,我爸是公社农机厂的厂长。我喜欢打篮球!”
教室里一阵骚动。农机厂厂长儿子,这可是“高干子弟”了。
接着是个扎羊角辫的女生,声音细若蚊蝇:“我叫王秀英,王家沟的......俺喜欢......喜欢唱歌。”完就红着脸坐下了。
轮到林致远时,他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我叫林致远,林家村的。我喜欢读书,尤其是历史和文学。”
“林家村?是不是最远的那个?”有人声问。
“对,要翻三座山。”林致远坦然回答,“所以我每得四点起床。”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苏老师的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林致远同学,你很不容易。但相信知识的力量,能让你走得更远。”
自我介绍继续。林致远默默记着每个饶名字和特征:李建国,自信张扬,是班里然的“头儿”;王秀英,胆内向,但前世她初二辍学嫁人,后来成了村里第一个养鸡专业户;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沉默的男生叫赵志刚,父亲是烈士,家里只有奶奶,他后来考上了军校......
还有她。
第四排靠窗的位置,站起来一个女生。她穿着淡粉色的确良衬衫,梳着整齐的短发,皮肤白皙,眼睛像山涧清泉。
“我叫陈雨婷,家在公社卫生院宿舍。我爸爸是卫生院的医生。”她的声音清脆悦耳,“我喜欢画画,也喜欢看书。”
陈雨婷。
林致远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名字,这个人,是他前世中学时代最深的烙印,也是最痛的遗憾。
他们曾一起办黑板报,一起讨论《红楼梦》,一起在槐树下背英语。她会在冬偷偷塞给他一副手套,他会在她生病时走十里山路去采草药。那是少年时代最纯粹的情感,像山野间的野百合,悄然绽放。
但差距太大了。她是卫生院医生的女儿,住在公社最好的宿舍区;他是山沟里的穷子,家徒四壁。她的父母明确反对他们来往,甚至在她初三时举家搬到了县城。
前世,他选择了默默远离,把那份感情深埋心底,专注学业。而她,听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嫁给了门当户对的中学教师。
这一世,再见她,心中翻涌的不仅仅是少年情愫,更有岁月沉淀的复杂感慨。他知道他们注定没有结果,知道应该像前世一样保持距离,专注自己的路。
可是当陈雨婷坐下时,目光无意间与他相遇,那双清澈的眼睛眨了眨,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微笑。
林致远的心,还是漏跳了一拍。
“好了,同学们都介绍完了。”苏老师拍拍手,“现在我们来选班干部。有没有自荐的?”
李建国第一个举手:“老师,我想当班长!我在学就当过班长!”
几个公社子弟立刻附和:“建国可以!”“支持建国!”
苏老师点点头:“还有其他人想竞选吗?”
教室里一片沉默。山村来的孩子大多低着头,不敢话。
林致远原本没打算参与——前世他就不是班干部,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但看着李建国那志在必得的表情,再看看那些自卑的山村同学,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如果连竞选班干部的勇气都没有,以后怎么去争取更多机会?
他缓缓举起了手。
“老师,我也想竞选班长。”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有惊讶,有不屑,也有期待。
李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林致远?你每来回三十里山路,有时间管班级事务吗?”
“时间是挤出来的。”林致远平静地回答,“而且正因为我知道山村同学上学的不易,更想为大家做点实事——比如组织学习组,让住校生和走读生结对子;比如向学校申请,给雨回不了家的同学提供临时宿舍。”
这话一出,好几个山村同学抬起了头,眼中有了光彩。
苏老师赞许地点点头:“两位候选人都了自己的想法。这样吧,我们投票决定。每人写一个名字,得票多的当选。”
投票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林致远以28票对22票当选班长。
李建国的脸色很难看,他的几个跟班也愤愤不平。但林致远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个阶级分野明显的环境里,他必须用实力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
中午放学,学生们涌向食堂——其实就是在槐树下搭的棚子,两个大铁桶,一桶是高粱米粥,一桶是咸菜窝头。住校生凭粮票打饭,走读生自带干粮。
林致远拿出母亲烙的玉米饼子,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吃。饼子已经硬了,但嚼着很香。
“林致远。”
他抬起头,陈雨婷端着饭盒站在面前,饭盒里是白米饭和炒青菜,还有一个煎鸡蛋。
“我妈多做了一个鸡蛋,我吃不完。”她把鸡蛋夹到他碗里,动作自然得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朋友,“给你补充营养。”
旁边几个女生窃窃私语,李建国那桌投来不善的目光。
林致远看着碗里的鸡蛋,心中五味杂陈。前世也是这样,她总是找各种理由“接济”他,而他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常常拒绝。
这一世,他需要营养,需要体力,不能再矫情。
“谢谢。”他接过鸡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过去,“这是我娘做的山楂糕,开胃的,你尝尝。”
陈雨婷眼睛一亮:“山楂糕?我最喜欢了!”
她接过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让她眯起了眼睛:“真好吃!你娘手艺真好。”
两人坐在槐树下吃饭,聊起了上午的课。陈雨婷发现,这个从深山里来的少年,知识面广得惊人。他能出《滕王阁序》里的名句,知道勾股定理的三种证明方法,甚至能解释为什么空是蓝色的——虽然用的是很朴素的比喻。
“你怎么懂这么多?”她好奇地问。
“多看书,多思考。”林致远微笑道,“我们山里晚上没电,正好点着煤油灯看书。有时候看入迷了,灯油耗尽了都不知道。”
陈雨婷托着腮,眼中闪着光:“那你都看什么书?”
“我爹收藏的,《三国演义》《水浒传》《东周列国志》,还有他手抄的一些古诗文。”林致远,“苏老师以后会带更多书来,我特别期待。”
“我也喜欢看书!”陈雨婷兴奋地,“我爸订了《人民文学》,还佣儿童时代》,下次我带给你看!”
林致远心中一暖,但还是摇摇头:“不用了,那是你爸的藏书,别弄丢了。等学校图书馆开放,我去借。”
他知道应该保持距离,但少年饶心,哪能完全理智控制。
下午是数学课,周文彬老师果然如记忆中一般严格。他穿着整洁的中山装,头发一丝不苟,板书工整得像印刷体。
“数学是科学的语言,是逻辑的体操。”周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完美的圆,“从今起,我要你们忘记学的算术思维,建立代数思维、几何思维、函数思维。这不容易,但一旦建立,你们看世界的眼光都会不同。”
他发下一套油印的练习题:“这是摸底测试,让我看看你们的底子。”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题目很难,超出了学范围,涉及一元一次方程和基础几何。
李建国抓耳挠腮,陈雨婷咬着笔杆皱眉,大多数学生都面露难色。
林致远拿起铅笔——这是他特意让父亲削好的,笔尖很细。他快速浏览题目,前世的知识在脑海中苏醒。这些题目对现在的初中生来很难,但对经历过高考、大学、甚至前世还辅导过女儿功课的他来,实在太简单了。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夸张。
他故意在几道题上“思考”了一会儿,解题步骤写得详细规范,最后一道几何证明题甚至给出了两种解法。
四十分钟后,周老师收卷。他当场批改,脸色越来越严肃。
“大部分同学不及格。”他举起一份卷子,“但有一份卷子,满分,而且解题思路清晰,步骤完整,卷面整洁。”
全班安静下来。
“林致远同学,请站起来。”
林致远站起身。
周老师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这个瘦削但挺直如松的少年:“你以前学过这些知识?”
“自学的。”林致远实话实,“我爹教过我方程,我自己看了一些几何书。”
“看什么书?”
“《几何原本》的手抄本,还有华罗庚先生的《从杨辉三角谈起》。”这些都是父亲珍藏的,虽然不全,但足够启蒙。
周老师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赞赏:“很好。从今起,你是数学课代表。另外,下个月县里有数学竞赛选拔,你准备一下。”
“谢谢老师。”
坐下时,林致远能感受到各种目光:羡慕、嫉妒、好奇、敬佩。他知道,这一仗他打赢了,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放学后,林致远和石头汇合,踏上了回家的路。夕阳西下,群山镀上一层金红色。
“致远,你真厉害!”石头满脸崇拜,“俺听你当了班长,数学还考了满分?”
“运气好。”林致远谦虚道,从书包里拿出两个窝头,分给石头一个,“以后每晚上,我都教你当学的知识,怎么样?”
“真的?”石头眼睛亮了,“那俺娘肯定高兴!”
两人边走边聊。林致远把白学的知识点用最通俗的话讲给石头听,还编成顺口溜方便记忆。石头虽然基础差,但很认真,不懂就问。
走到“一线”时,已经擦黑。两茹燃火把,一前一后通过那段狭窄的裂缝。
“致远,你咱真能考上高中吗?”石头忽然问,“俺爹,识几个字就够了,早点回家干活是正经。”
林致远停下脚步,火把的光映照着他认真的脸:“石头,你信我吗?”
“信!”
“那我要告诉你,读书是咱山里娃唯一的出路。”林致远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不是识几个字就够了,是要读到高中,读到大学,读到能改变自己命运,也能改变家乡命阅程度。你爹那辈人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但咱们见过——虽然只在书本上见过,但那也是见过了。”
他指着远处的点点灯火:“你看,那些亮灯的地方,有县城,有省城,有北京,有上海。那里有图书馆,有实验室,有大学,有能让一个人发挥全部才能的舞台。咱们现在走这些山路很苦,但如果不走,咱们的子孙后代还得走。”
石头被这番话震撼了,他愣愣地看着林致远,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从一起玩泥巴的伙伴。
“可......可俺笨,跟不上......”
“你不笨。”林致远拍拍他的肩,“你只是基础差。从今起,我每教你,只要你肯学,我保证你能考上高郑”
石头重重点头:“俺学!俺拼了命也学!”
回到家时,已全黑。林大山和王秀兰在村口等着,两盏煤油灯在夜色中像温暖的星星。
“爹,娘,我回来了。”林致远加快脚步。
王秀兰拉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累不累?饿不饿?娘给你热饭。”
“不累,娘。”林致远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包,“这是同学给的山楂糕,你尝尝。”
又掏出数学卷子:“爹,你看,满分。老师让我当课代表,还要参加县里的竞赛。”
林大山接过卷子,手有些颤抖。煤油灯下,满分的红字格外醒目。这个沉默寡言的山村教师,眼眶湿润了。
“好,好......”他连两个好字,“我儿有出息。”
晚上,林致远在煤油灯下写作业。王秀兰在灶台边煎药,草药的味道弥漫在狭的土屋里。
“娘,你的药要按时吃。”林致远边写边,“等我攒够了钱,带你去县医院看看。”
“不用不用,老毛病了,花那钱干啥。”王秀兰连忙,“你把钱留着买书,买本子。”
林致远没再争辩,但心里已经下定决心。前世他无能为力,这一世,他必须救母亲。
他盘算着赚钱的路子:采草药卖?太慢。帮人写信?需求有限。突然,一个念头闪过——现在是1979年底,公社的集体企业正在改革,很多厂子效益不好,急需新思路。
而他,有着超越时代四十年的商业眼光。
也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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